许三倒吸一口凉气。
“那够咱们全家吃半年粮了!这刘先生咋这么大方?”
许清流摇了摇头,目光深邃:“书本身虽然贵,但最贵的不是这几张纸。”
“在这个世道,书是被垄断的东西,有钱人家能买到书,但他们买不到书里的‘解’。”
“刘先生把这书给我,是因为他觉得我能读懂他这一辈子的心血。”
许望祖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明白一点,这书是许家翻身的本钱。
他重重地磕了磕拐棍,严肃地叮嘱道:“清流,这书你得像供祖宗一样供着。”
“除了你,谁也不许碰!”
“大山,大川,你们都记住了,清流读书的时候,谁也不许去吵吵。这书要是少了一角,我打断你们的腿!”
许大山和许大川两兄弟站在后头,连连点头,眼神里全是敬畏。
吃过晚饭,许清流谢绝了家人想陪着他读书的好意,独自回了那间低矮的小屋。
他拨了拨油灯的灯芯,让火光更亮一些。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翻开了那本《论语》。
纸张有些发脆,带着一股陈年的墨香和淡淡的霉味。
入眼的是端正的楷书,虽然笔力稍显绵软,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
许清流翻了几页,发现这确实是前世记忆中熟悉的那些文字。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这些话,他前世作为汉语言文学硕士,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甚至连历代名家的注疏,他也能随口说出几种。
但当他继续往下看时,他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本手抄本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那是刘文镜的批注。
“学而时习之。”
在这一句旁边,刘文镜用朱笔写道:“学非徒读,习非徒演。”
“当今之世,学乃敲门之砖,习乃入仕之径。”
“若无功名,此学何用?此习何益?悲哉,老夫习之五十载,终不得其门而入。”
许清流看着这一行字,仿佛能看见那个老童生在深夜灯下,一边咳嗽一边流泪写下这段话的模样。
这批注里透着一股子浓浓的酸楚和不甘,但也赤裸裸地揭示了这个时代的残酷逻辑。
在刘文镜眼里,圣贤的话不是用来修身的,而是用来换取权力的。
许清流继续往后翻。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
刘文镜在后面注道:“此乃上位者之言,若为农家子,食不饱则力竭,居不安则命丧。”
“君子之志,当在求饱求安之后,若无官身庇护,何来安稳?故读书者,必先求官,后求道。”
看到这里,许清流忍不住合上了书,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超前的知识储备,搞定科举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现在他发现,大梁朝的科举,考的恐怕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这个时代对圣人言论的“曲解”或者说“特定解读”。
刘文镜虽然没考上,但他代表了这个时代底层读书人最真实的挣扎和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