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的硝烟尚未散尽，胜利的喜悦却很快被另一层阴云所笼罩。
仓库一楼的临时伤兵营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里没有欢呼，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和一股令人作呕的、混杂着血腥、汗臭与腐烂气息的味道。
“咳咳……水……水……”
一名躺在草席上的年轻士兵，开始剧烈地咳嗽，他的脸烧得像一块烙铁，嘴唇干裂起皮，不住地颤抖着，说着胡话。
“娘……我冷……”
军医老王，一个四十多岁、头发已经半白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去，用他那粗糙但稳健的手，摸了摸士兵的额头。
滚烫！
他掀开盖在士兵腿上的破布，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那是一条被弹片划开的巨大伤口，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消炎处理，此刻已经严重感染、化脓，周围的皮肉红肿发黑，甚至能看到蛆虫在蠕动。
“不行了……”
老王军医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直起身，疲惫地靠在墙上，声音沙哑地对旁边的谢季元说道：
“团座，是破伤风，加上严重感染，高烧不退……已经神志不清了。”
他指了指大厅里躺着的几十号伤员，绝望地摇着头。
“不止他一个，还有那边那个被刺刀捅了肚子的，还有那个胳膊断了的……至少有十几个弟兄，都开始发高烧了。”
“再这样下去，别说保住胳膊腿，命都保不住了！除非……除非有盘尼西林……”
说到最后三个字，老王军医自己都苦笑了起来。
盘尼西林。
青霉素。
在这个年代，这玩意儿比黄金还要珍贵无数倍。
一支，就能在黑市上换一根金条，而且还是有价无市。
那是洋人才能用得起的“神药”，是救命的仙丹。
他们这支孤军，被围困在这座孤楼里，上哪儿去找这种比命还贵的东西？
谢季元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那些曾经生龙活虎，此刻却在痛苦中挣扎的弟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打退了鬼子的进攻又如何？
有后世子孙的精神支持又如何？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不是死在冲锋的路上，而是憋屈地死于小小的感染，这比战死沙场还要让他痛苦！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黑白相间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是糖糖。
她被刚才的枪声和爆炸声惊醒了，此刻正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她看到了那个在草席上痛苦挣扎的叔叔，也闻到了空气中难闻的味道。
她的小鼻子皱了皱，大眼睛里流露出纯粹的担忧。
她想起了牺牲的王小虎叔叔，想起了妈妈说过，生病了就要吃药喝水。
糖糖没有犹豫，转身跑到自己的小角落，把那个黄色的小书包抱了过来。
拉链拉开。
她把里面剩下的所有宝贝，一股脑地全掏了出来。
两瓶AD钙奶，还有半包已经有些受潮的乐事薯片。
她拿着一瓶AD钙奶，学着妈妈的样子，笨拙地把吸管插好，然后跑到那个发烧的士兵身边，跪在地上，努力把吸管往他干裂的嘴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