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则袖袍一挥,将天风舟化作一道青光收入袖中。
虾兵早已弓着腰在前头殷勤引路,两只虾枪一晃一晃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这边请、这边请”,比起方才那种公事公办,此刻满是殷勤。
且不说李易已经成了它主人的贵客,方才李易那声“道友”显然让它颇为受用。
它在这血雾湖当差这么多年,迎来送往的元婴修士不在少数,可肯叫它一声“道友”的,屈指可数。
仅凭这两个字,它就打定主意今天要把这三位贵客伺候得妥妥帖帖。
三人便在虾兵的引领下,踩着那道晶莹的水阶朝湖底走去。
起初还是缓步而行,脚下的水阶柔软中带着几分韧性,踩上去像是踏在凝实的水膜之上,每走一步都有一圈细密的涟漪在脚底荡开,李易感觉颇为新奇。
就是谢寒衣亦是看的津津有味。
寒月却是神色如常,这种以水化物的手段虽然精妙,还不至于让她这个古修仙子太过惊讶。
走了百余级之后,那虾兵大约是嫌走得太慢,回头看了三人一眼,见他们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便干脆御空飞行起来,催促道:“三位道友快些,真君等着哩!”
三人正好也懒得再压步子,各自御风而行。
李易青雷翅在背后若隐若现,身形如一道流光掠过水阶。
寒月红衣猎猎,足尖在水阶上轻轻一点便是数十丈距离,姿态翩然若仙。
谢寒衣虽是修为稍差,但有两人在前头破开阻力,紧随其后倒也毫不吃力。
三道身影衣袂飘飘,朝着湖底那座越发清晰的宫殿掠去。
越往下行,周围的水壁便越高,头顶那片血色的湖光渐渐收缩成一道细长的一线天光,透下来的光芒也越来越暗,最终只剩下一抹幽幽的红,像是黄昏时分最后一道残阳沉入湖中前的颜色。
而脚下的宫殿则在这片幽暗的深水中越来越清晰。
这是一座三层的水底宫殿,通体以某种暗青色的灵玉砌成,每一块玉砖都打磨得光可鉴人,隐隐有灵光在其中流转不息。
宫殿的形制古朴大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势颇为不凡。
虽沉在水底不知多少岁月,却不见半丝水藻苔痕,显然有极为高明的避水法阵在日夜运转。
殿前立着一尊足有十丈高的墨色蛟龙石像,龙首高昂,龙须怒张,一双蛟目俯瞰着来客的方向。
虽是石雕,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气势。
石像的每一片鳞甲都精雕细琢,龙尾盘踞成一座莲台,五爪踏浪,爪下浪花的纹理层层叠叠,栩栩如生,恍惚间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从那石座上腾空而起。
李易的目光在那墨蛟石像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大致有了数。
看来这位虬水真君的本体,多半是一头墨蛟。
墨蛟在蛟龙之中算不上血脉最尊贵的,论血统不如青蛟金蛟,论天赋不如雷蛟火蛟,但胜在寿元悠长、根基扎实,能修炼到元婴后期,少说也活了数万年。
李易心中一动。
这虬水真君盘踞风元草原数百年,又是元婴后期的大妖,活了不知多少个甲子的老怪物。
这样一个老家伙,要说手里没攒下几样好东西,打死他都不信。
且不说别的,光是这座北蛟宫——通体以暗青灵玉砌成,殿中珠光宝气、灵气沛然,随便一块地砖拿到外头去,都够那些筑基修士抢破头的。
能住在这样的地方,底蕴可想而知。
此番就算拿不到举荐信,能换几样水属性的天材地宝回去,也不虚此行了。
他修炼混元诀第五层还缺几味淬体灵材,其中便有水属之物,说不得今日便能在这北蛟宫中寻到些眉目。
他正思量间,那蟹将早已候在殿门前多时了。
见三人踏着水阶而来,它连忙横着身子迎上去,两只大螯抵住门板,用力往里一推。两扇厚重的灵玉大门应声而开,门轴转动的低沉嗡鸣声在寂静的湖底回荡开来,仿佛整座宫殿都在这声音中苏醒了过来。
门后透出一片明亮而柔和的珠光。
那光芒并非来自烛火,而是镶嵌在殿顶与四壁上的百余颗夜明珠同时亮起,颗颗都有拳头大小,散发出的光晕温润如月华,将整座大殿映得如同白昼。
随之涌出的还有一股精纯而温和的水属性灵气,拂面而过时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连日赶路的疲惫都被涤荡了几分。
蟹将侧身让到一旁,两只大螯往身后一收,挺着圆滚滚的蟹壳,做了个“请”的手势,朗声道:“三位前辈请入殿稍坐,真君即刻便到!”
三人步入大殿。
殿中装饰极尽奢华,却又不显俗气——
四壁悬着数幅以蚌珠碾粉绘制的壁画,皆是蛟龙入海、腾云驾雾的图案。梁柱上镶嵌着各色灵玉与珊瑚,散发着幽幽的莹光。两侧
的紫檀木架上,摆满了各类灵果与琼浆,其中有几样连李易都叫不上名字,只看那灵果表面流转的灵气,便知品阶不低,绝非寻常待客之物。
殿中央一张巨大的水晶长桌,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殿顶的珠光,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果然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大殿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灵气波动。
那波动并不剧烈,却极为绵长深沉,如同深海中暗涌的洋流,无形之中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厚重威压。
殿中的珠光在这一刻齐齐闪烁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
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大殿正中的主位之上,便凭空多了一个白须白发的老道士。
这老道生得慈眉善目,面容清癯,看上去便像是一位与世无争的得道高人。
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手中拄着一根通体墨黑的虬龙拐,步履从容,面带笑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的发簪——
发簪通体漆黑,形如一条缩小了无数倍的墨蛟。
龙首微昂,五爪俱全。
甚至连龙须都纤毫毕现,仿佛随时会活过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