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
孙传庭沉默片刻,谨慎道:
“陛下,三边总督一职,既要知兵事,也要能安抚西北各族。
赖陛下任人唯贤,如今朝中人才济济。臣以为……廷议可定。”
把决定权交还给朝廷,交还给皇帝。
朱由校眼中闪过赞许。
这才是他了解的孙传庭。能打仗,忠诚,冷静,不在权力上做文章。
“洪承畴如何?”皇帝又问。
孙传庭先是点头:“陛下圣明。
洪亨九收服漠北有功,为人机变、知兵,资历、才能足以胜任。”
但他顿了顿,补充道:
“然如今的西北形势,知兵或不为首要择才考量。能安抚各族,不战而屈人之兵——最上。”
这句话让朱由校微微一怔。
他之前一直在考量“谁能打仗”,但孙传庭点醒了他。
西北之后几年应当不会有什么大战。
瓦剌、哈萨克、叶尔羌,现在都不宜动兵,况且也不一定要打。
安抚,治理,融合。
这才是未来西北的主旋律。
朱由校心中有了人选,但没有说出口,只道:“伯雅言之有理。还是廷议吧。”
这时,他才伸手,打开了那个樟木盒子。
盒盖掀开,里面铺着一层深红色的丝绸。丝绸上,躺着一方玉玺。
玉质莹润,色如凝脂,是上等的和田白玉。
印钮雕刻着盘龙,龙身蜿蜒,龙首昂起,口中含珠,形态威严。
印面是八思巴文,刻着四个字——制诰之宝。
大元皇帝的传国玉玺。
林丹汗金帐中缴获的,象征着蒙古黄金家族正统传承的宝物。
朱由校伸手,将玉玺取出。
触手温凉。玉质细腻,仿佛能感受到历代蒙古大汗掌心的温度。
他拿起御案上的印泥盒,打开,朱红的印泥如血般鲜艳。
玉玺按入印泥,再抬起,底部已染成朱红。
朱由校取过一张空白宣纸,将玉玺稳稳按在纸上。
抬起。
“ingiw daw gaw”四个八思巴文跃然纸上,笔画刚劲,朱红如血。
一股无形的、跨越百年的帝王之气,透过纸张扑面而来。
殿内安静极了。
孙传庭屏住呼吸,王承恩垂首肃立。
朱由校看着那方印,看着纸上那四个陌生的文字。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元世祖忽必烈坐在大都皇宫。
用这方玉玺颁布诏书,统治着从朝鲜到匈牙利、从西伯利亚到南海的庞大帝国。
看到了铁骑踏遍欧亚的烟尘,看到了丝绸之路上的商队。
看到了一个曾经让世界颤抖的王朝的背影。
而现在,这方玉玺在他手中。
大明击败了北元最后的可汗,缴获了他们的传国玉玺。
在法统上,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明可以名正言顺地宣称:元朝的法统,已由大明继承。
元朝曾经的疆域——至少是名义上的疆域——大明都有权过问。
漠北、西域、吐蕃……甚至更远的地方。
这不是一块玉,这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无数可能的钥匙。
朱由校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个……是先祭祀谁呢?”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顶,望向南京方向:
“太祖的孝陵,还是……”
他顿了顿:
“成祖的长陵?”
同一时刻,皇城太庙上空的一个不可知之处。
那是一片混沌的、非生非死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