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口后的洪水被导流渠和预设的滞洪区约束,未造成更大的失控。
就在这喘息之际,皇帝的嘉奖圣旨到了。
张国维统筹泄洪有功,加封巡河御史,总理淮安、扬州、凤阳等地河道善后事宜。
骆思恭都督河道有功,加封右都督、子爵,即刻回京复命。
而对刘一燝的褒奖,最为隆重,也最意味深长:
“临危受命,顾全大局,功在社稷”。
加封少师兼太子太师,即刻回京参赞机务,荣耀至极。
次日,淮安府城,里运河南段一处临时码头。
张国维等淮安地方官员,为刘一燝和文震孟送行。
河水浑浊,缓慢流淌,运送他们的是一艘普通的水驿官船,比不得往日漕船的气派。
刘一燝看着眼前这个因治河而迅速崛起的年轻人,心中复杂难言。
有赞赏,有期许,或许也有一丝同为“执刀者”的悲悯。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简单的嘱托,他拍了拍张国维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
“淮扬百姓,今后……就多仰仗你了。”
张国维郑重一揖:
“阁老放心。陛下已诏令河南六藩王捐资,二百万石粮食不日即可运抵。
下官定当恪尽职守,办好安置善后,不负陛下,不负阁老,不负江淮百姓。”
刘一燝点点头,不再多言,与文震孟一同登船。
官船离岸,沿着里运河向南缓缓驶去。
行了一段,文震孟走出船舱,看了看两岸景色,觉得方向不对。
皱眉问正在操船的驿卒:“这是去扬州?”
那驿卒恭敬回道:
“是的大人。
如今北边漕路不通了,您二位要去京师,得先到扬州,再沿长江去吴淞口出海。
走海路到天津卫,才能转陆路进京。小人负责护送二位大人至扬州换船。”
文震孟一怔,随即恍然。
是啊,淮安以北的运河段,因分洪受损,已然中断。
他们这些朝廷大员回京的路线,也要改变。
要走这条陌生的、由海运主导的新路了。
文震孟默默退回船舱。
舱外,几名驿卒在船头聊天,声音随风隐约传来。
“虽说这次发大水淹了不少地方,不过听说官府安置得还行?”
“是啊,听说安置的田都是原来魏国公、抚宁侯家的上好水田啊。
往年这些田地,哪里是咱们这些泥腿子能沾边的好地方?”
“要我说,这漕运没了,也不全是坏事。
我家兄弟就在徐州水驿当差,每次漕船过黄河那段,逆水行舟,全靠纤夫拿命拉!
哪年不死几个?就这还三天两头翻船沉粮呢……”
船舱内,刘一燝静静地听着,闭目靠在舱壁上。
驿卒的闲谈,粗糙,直白,却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击着他心中某些根深蒂固的观念。
官船经扬州转入浩荡长江,最终在吴淞口换乘了前来接应的高大海船。
站在海船甲板上,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视野骤然开阔,碧海蓝天,一望无际,与运河两岸的逼仄景象截然不同。
刘一燝扶着船舷,望着逐渐远去的江岸线。
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低语随着海风飘散:
“或许……废漕运,真不是什么坏事。”
海船鼓起风帆,向着北方,向着新海路破浪前行。
身后,是渐行渐远的旧河道,与一个时代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