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后半,梆鼓未响,城中骤起火光,烈焰撕裂夜幕。
几乎同时,京城外城七门齐遭暴徒猛攻——火把如潮,人声鼎沸,刀斧劈门之声震耳欲聋。
西便门外,李自成主力早已候令多时,见城内火起,当即擂鼓冲锋,铁骑撞门,势如破竹。
其余六门亦遭佯攻牵制,鼓噪喧天,箭雨如蝗。
戚继光麾下大华军,分镇广安、永定、左安、右安四门,每门万卒列阵,枪矛如林。
暴徒刚扑至城下,守军不待号令,火铳齐发,硝烟蔽月,弹雨泼洒之下,叛众顷刻溃散如蚁;城外佯攻之军亦被四门守军以强弩劲矢逼退数十步,阵脚大乱。
然四门安稳,不等于全城无虞。
西便门首当其冲,在内外夹击下轰然洞开,李自成铁骑如决堤洪水,奔涌入城。
东便门守将旋即倒戈,亲启城门,放敌军长驱直入。
广渠门守军亦纷纷弃械,引贼过门,如迎故主。
三门失守,京师门户大开,闯营数十万众蜂拥而入,铁蹄踏碎街巷,刀锋染红朱雀大街。
戚继光率援军刚抵城下,眼前景象令他瞳孔骤缩——他瞬间明白:这不是战事失利,是整座城池从根上烂了。
他当即断喝:弃守外城,全军火速收缩,退保内城!
可当他仰头望见内城九门高耸,却连想也未想,直接策马直趋皇城,勒令守军开闸放行,五万精锐如黑潮涌入,直扑宫禁。
皇城四门,他亲督将士接管防务,五万大军枕戈待旦,分扼承天、东安、西安、北安四门。
戚继光亲自披甲坐镇承天门箭楼,手按刀柄,目扫四方,城楼火把猎猎,映得他眉宇如刀削。
此时,闯营已彻底撕下伪装。
白日里信誓旦旦“秋毫无犯”“降者保产”的诺言,早被踩进泥里。
数十万兵马入城之后,烧屋劫库、破门掠妇、屠户戮丁,无所不用其极。
整座京城,哭嚎撕心裂肺,惨叫刺破云霄,火光映红半边天穹,浓烟滚滚,遮星蔽月。
骆养性带着一队锦衣卫穿街过巷,眼前所见,恍如地狱现世。
他僵立原地,嘴唇发白,喃喃自语: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他们……竟食言而肥,背信弃义!”
猛然间,他浑身一颤,拔腿狂奔,直扑自家宅邸。
宅门早已被踹塌,门楣斜插焦木,院内烈焰腾空,浓烟滚滚。
他撞进门去,只见满院尸横,老少男女叠卧如山,血浸青砖,腥气扑鼻;几个女子衣不蔽体,倒在廊下,脖颈歪斜,眼犹圆睁。
骆养性脑中轰然炸开,双膝一软,跪在尸堆中央,嘶声裂肺:
“爹——!!!”
“娘——!!!”
“夫人——!!!”
“儿啊——!!!”
“闺女——!!!”
“啊——!!!”
他不是疯了,是心死了。
他本想用一场交易换全家活命,用一点妥协保半世荣华。
他信了流寇的甜言,赌了大明的命数。
结果,家没了,城破了,百姓成了砧板鱼肉,而他自己,亲手点燃了这场焚城大火。
皇宫深处,朱由检已被惊醒,踉跄奔至宫墙之上。
放眼望去,整座京师火蛇狂舞,浓烟蔽天,昔日帝都,今成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