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时代,百姓的求生本能卑微得让人心疼。
他们甚至不敢奢望吃饱,只是在有粥喝的时候,就已经在为即将到来的、更深重的黑暗做准备。
左欢没再说什么,现在说得再多,不如抓紧时间帮他们多找些粮食。
很快回到警备司令部,找到新成立的粮食管控小组,推门而入,就看见邱见渝哭丧着脸,面前一摞厚厚的账本。
见到左欢进来,邱见渝把账本往桌上一扔,“司令,这活儿我没法干了。”
“有困难就说,动不动就撂挑子算什么?”左欢找了个凳子坐下。
“这跟困难没关系!”邱见渝连连叹气。
“我是带兵打仗的,你让我去杀鬼子,去冲锋陷阵,我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你让我跟这帮粮商、地主磨嘴皮子,算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账,我脑袋都要炸了!”
但正因为他是邱见渝,这粮食的事交给他管,才最让人放心。
“发完牢骚了?”左欢随手翻开一本账册,“说说收获。”
邱见渝叹了口气,“还算有点成果,城里的几个大户,听到是你下的征粮令,凑凑合合吐出来两三百吨粮食。”
“另外,那个德国人,确实是个好人,他承包了五万难民的口粮,还匀出来一点给了伤兵医院。”
左欢点了点头。
历史是公正的,有些人的光辉,即便是在最黑暗的年代,也无法被遮挡。
邱见渝重新戴上眼镜,“不过,我查了以前的旧账,越查越心惊。咱们那位前粮秣科科长韩守业,真是个人才。”
韩守业。
就是那天在会议室里,公然迟到挑衅,被王根生割喉的那个胖子。
“怎么说?”左欢问。
“这家伙在粮秣科干了三年。”邱见渝翻开账本,指着上面他划的红线。
“这三年里,经他手报损耗、霉变、走水的军粮,加起来不下十万吨!”
“人家说贪官是硕鼠,他简直就是饕餮!”
左欢冷笑:“国民党政府的根子都烂透了,这不稀奇。”
话刚出口,左欢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是国民党,马上闭嘴。
好在邱见渝没有注意,继续说道:
“就连他上路那天,都还在吞。”
邱见渝把账本推到左欢面前,指着最后一行。
“这是他死那天的记录。账面上写着,从码头紧急抢运进城一批面粉和大米,共计两千吨。”
“但这笔粮,入库不到两个小时,他就又做了一笔紧急调拨的出库记录,去向不明。”
“两千吨?”左欢眉头一皱。
“对,两千吨。”邱见渝推了推眼镜。
“我问过底下的办事员,他们说是韩科长亲自批的条子,然后当天下午,他就去开会,接着就被你……”
邱见渝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左欢盯着那个日期。
就是自己进城接管防务,召开军事会议的那一天。
韩守业是在下午两点左右被杀的,而那批粮食是中午没的。
“两千吨,不是两千斤。”左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如果是卡车拉,得一百多辆,如果是马车,那队伍得排几里地。”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么大的一支车队在城里晃悠,不可能没人看见。”
邱见渝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我查了当天的城门出入记录,根本没有大型车队出城的记载。而且那时候江面已经被封锁,他也运不走。”
“运不走,出不去。”
左欢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金阳城。
韩守业是个贪官,贪官的嗅觉最灵敏。
他知道金阳守不住,所以想在最后时刻捞一笔大的,然后跑路。
但他没想到左欢会突然杀出来,更没想到左欢会直接动手杀人,连句辩解的机会都没给他。
人死了。
那粮食呢?
那么多粮食,总不能不翼而飞!
“老邱。”左欢猛转过身,“那两千吨粮食,肯定还在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