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新公司,沈明玥比谁都拼,把那股在流水线上练出来的狠劲,全用在了工作上。
每天她都提前半小时到公司,雷打不动。先把地板拖得锃亮,再把每张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连老板办公室的烟灰缸,都擦得能照出人影。
给老板泡茶更是有讲究,水温要刚好八十度,茶叶放三克,不多不少,泡出来的茶,清香醇厚,老板喝了一次就再也没换过别人泡的。
接电话时,她的声音永远温柔得体,记事情用的笔记本,一页页写得工工整整,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错。同事们有什么跑腿的活、整理资料的活,只要开口,她从不推辞,哪怕自己加班到深夜,也会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
午休时间,别人都聚在茶水间聊天追剧,或者趴在桌子上补觉,她却偷偷躲在茶水间的角落,霸占着那台老旧的电脑,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屏幕上跳动的,是港股和沪市的历史走势图,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在别人眼里枯燥无味,在她眼里却像藏着金矿的地图。她把1990年以来的指数波动、牛熊市转换节点、每一次政策出台后的市场反应,都一一记在新的笔记本上,红笔标注利好,蓝笔标注利空,绿笔标注行业拐点,一本笔记本被她写得满满当当。
她发现自己对数字有着天生的敏感。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K线图,看久了竟渐渐有了规律——哪一年的基建政策会带动地产股暴涨,哪类消费行业能在经济下行期逆势走强,甚至哪些股票的历史波动率更高,更适合短线操作,她都摸得门儿清。
她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所有能学到的金融知识,不放过任何一个提升自己的机会,哪怕只是听到同事闲聊时提起的一个股票代码,她都会赶紧记下来,回去查遍所有相关资料。
三个月的时间,眨眼就过。老板看她做事认真细致,脑子又灵光,手脚还勤快,干脆把她从前台调到了业务部做助理,工资涨到了三千块。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公司真正的生意。跟着老板去见客户时,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被老板当成一个摆着好看的花瓶,连插嘴的份都没有。
可她从不闲着,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也看得仔细——客户喜欢喝什么牌子的茶,谈判时最在意的是价格还是交货期,老板用了什么话术打动对方,甚至他们饭桌上随口聊起的股票行情,她都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回去后反复琢磨,把这些宝贵的经验,都变成自己的东西。
转机,往往藏在不经意的小事里。
有一次,公司一个老客户来谈生意,饭桌上忍不住抱怨,说自己最近买的股票被套牢了,亏了不少钱,语气里满是懊恼。旁边的人都忙着附和安慰,只有沈明玥,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小声插了一句:
“张总,您持有的这只股票,2001年和2003年都出现过类似的回调走势,后续三个月内的反弹概率超过七成,您或许可以再等等,不用急着割肉止损。”
这话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了几秒。张总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筷子,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惊讶:“小姑娘年纪轻轻,还懂股票?”
老板也吃了一惊,他一直以为沈明玥只是个长得漂亮、做事勤快的花瓶,没想到她竟然还懂金融。
那次之后,老板对她彻底改观,特意给她加了五百块工资,让她多关注金融动态,偶尔也给公司的小额投资提提建议。沈明玥的腰杆,瞬间挺直了几分,心里那股劲儿,也更足了。
半年后,老板带着她去参加广交会。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场面,展馆大得像迷宫,一眼望不到头,各种肤色的人挤在一起,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一笔生意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甚至上千万,数字大得让她心惊。
她穿着自己花两百块钱买的廉价套装,料子硬邦邦的,穿在身上硌得慌,脚下的高跟鞋也是地摊货,走几步路就磨得脚后跟生疼。跟在西装革履的老板身边,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头都不敢抬太高,生怕别人看出她骨子里的局促和不安,只能紧紧攥着衣角,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有个金发碧眼的外商过来询价,老板的英语说得磕磕巴巴,急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比划着,脸都涨红了,却怎么也说不清楚产品的规格和价格。眼看这笔生意就要黄了,沈明玥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步,用自己自学的蹩脚英语,接过了话茬。
她的英语说得断断续续,语法错误百出,有时候甚至要借助手势和眼神,才能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可她一点都不怯场,把产品的尺寸、材质、价格、交货期,都认认真真地说了一遍。外商听得很认真,最后竟然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你的英语,还需要练习。但是你的勇气,值得赞赏。”
那单生意最终还是没谈成,可老板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一开始的把她当花瓶,变成了真正的赏识。
从广交会回来的第二天,老板就对她说:“下个月有个香港大客户要来谈合作,你跟我一起接待。你去报个英语培训班,学费公司报销。”
这话,像一道光,照亮了沈明玥的世界。
小时候她不懂读书的重要性,早早辍学打工,这些年因为没学历,吃了多少闭门羹,受了多少白眼,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有这样一个免费学习的机会,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她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抓住这个机会。白天在公司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就往英语培训班跑,从音标开始学起,单词背到深夜,舌头练得发麻,连做梦都在说英语。周末别人都出去逛街约会,她却泡在图书馆里,把所有能找到的金融书籍都翻了个遍——《证券分析》《股市趋势技术分析》,还有香港联交所和上交所的年度报告,厚厚的书本,被她翻得卷了边,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她把港股恒生指数成分股的历史走势背得滚瓜烂熟,从汇丰控股到长江实业,从1986年恒生指数推出,到1997年金融风暴的暴跌,再到后来的反弹周期,每个关键节点的涨幅、跌幅、触发因素,都记在厚厚的笔记本上,烂熟于心。
她甚至自己动手画K线图,用红、蓝、绿三种颜色的笔,分别标注政策面、资金面、技术面的变化,常常一画就是一个通宵。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鱼肚白,她才趴在桌子上,眯上一两个小时,然后顶着黑眼圈,继续去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