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珠江口的雾浓得像糨糊,青灰色的天光渗不进来,只裹着三天前那场海战的焦臭味,往人骨头缝里钻。
码头上,等着揽活的苦力们缩在麻袋堆后面。
没人说话。
三天前,就是这片江面,法国军舰从雾里钻出来,一轮齐射,粤海军二十五艘船全沉,三千多条人命喂了鱼。
阿贵蹲在最前面。
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冷饼,三天没合眼的眼珠子里,爬满了通红的血丝。
他哥的尸首,是他亲手捞的。
胸口一个血窟窿,泡得发白的手指,死死攥着半块烧焦的青天白日旗。
现在那块布,就缝在他贴身的衣服里,隔着一层粗布,硌得胸口一阵阵发疼,像他哥凉透的骨头。
就在这时,江面传来了动静。
不是渔船的摇橹声。
不是小火轮的突突声。
是一种沉得要命的闷响,贴着水面滚过来,震得脚下的青石板,嗡嗡地发麻。
码头上所有人,瞬间站了起来。
一个个抻着脖子,往雾深处望,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慌。
“洋人的船?”有人声音发颤,“又来了?”
阿贵的拳头,猛地攥紧。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漫进嘴里。
他梗着脖子,死死盯着雾深处,腿肚子绷得发紧,却没退半步。
那声音越来越近。
不是一艘。
是几十艘。
钢铁碾过水面的闷响,层层叠叠,像滚雷,从白茫茫的雾里,铺天盖地压过来。
雾里,有轮廓了。
雾,是被那股钢铁洪流硬生生冲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