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头的捕快探头瞥了几眼锅里冒烟的热气,又看了看那些捧着碗的流民,撇撇嘴走了。
符水不犯法,私人赈灾放粮,才是杀头的大罪。
后来,张角又用上了炒黄豆。
那东西便宜又耐放,一把就能让一个大人撑一天。
张角沿路分发,每个流民手里塞一把,说道:“带着,饿了就嚼几颗。”
他不说这是粮食,只说是‘撒豆成兵’用的法器。
流民们攥着那几颗干黄豆,攥得手心出汗,回去偷偷嚼了,牙齿都崩坏了,可肚子里终于有了东西。
没人告诉官府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说是法器!
有时候张角走在路上,会遇见他曾经救过的百姓。
一个在野地里烧石灰的汉子隔着老远就认出他来,跑过来使劲磕头。张角把他扶起来,发现那汉子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突出,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着。
“上次的病好了?”张角问道。
“好了!大贤良师给的那符水,喝了当天夜里就不烧了。”
“那怎么……”张角欲言又止。
他看见那汉子手里的石灰铲,看见他身后塌了一半的窝棚,看见窝棚门口两个瘦得像柴火棍的孩子。
汉子嘿嘿笑了两声:“没办法,开春大旱,地里粮食颗粒无收。有个石灰窑子招人,我好歹有把力气!”
但他的力气还剩下多少?
张角望着他那双被石灰烧得溃烂的手,没问出口。
后来他听说那个汉子死在了一个孤独的冬天。
石灰窑冬天停了工,没有粮,一家人蜷在窝棚里,一夜之间全冻硬了。被发现的时候,汉子怀里还抱着他那两个瘦孩子,三个人叠在一起,和当年土沟里那五口人一模一样……
张角走在路上,草鞋踏破峥嵘。
他已经走过了三十六个县,见过了三十六个县的饿殍。
他的布袋里还是装着杂粮,还是那一套画符治病,撒豆成兵。
他救下的人,光算病患就有几十万。
可他也数不清有多少人最后还是死了。
病好了又饿死,饿不死又冻死,没冻死又被抓去修皇陵累死。
有一天傍晚,他蹲在路边给一个发烧的孩子喂符水。
那孩子烧得迷迷糊糊,攥着他的手指头,小嘴唇一动一动地吮着碗沿。
孩子的母亲跪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磕头:“谢谢大贤良师,谢谢大贤良师,他爹前年饿死了,就剩这一个了……”
张角把碗底的米汤刮干净,轻轻吹了吹,又喂进去一口。
“别跪!”
他淡淡的说道:“站起来,你是人,你本就应该顶天立地的站着。”
母亲没敢站。
张角把孩子递还给她,自己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那个瞬间忽然觉得有些眩晕,走得太久了,从二十岁走到如今鬓角泛白,从轻快的步子走到草鞋磨穿,从逍遥长生的梦走到这片荒唐的乱世……
他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手。
那些常年熬药磨出的茧,那些被符纸浸黄的指缝,那些细碎的旧伤。
这双手能画符、能施针、能碾碎一把把杂粮放进汤锅里。
可这双手却救不了大汉的乱世!
天快黑了,远处有零星的火光,是另一群流民。
他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咳嗽。
他很累了,腿在打颤,眼底全是干涸的血丝。
可他明天还会走到下一个县,还会生火,还会往锅里加一捧碾碎的黍米,还会烧一张黄符,还会说:“来,这是符水,喝了能驱疫气!”
然后等到夜深人静,他还是会想,他救了几十万人,可他救人的速度赶不上乱世杀人的速度!
治好的病人还会饿死,活过春天的人熬不过冬天。
那他到底该怎么做,才可以救下大汉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