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说边将窗纸捅了个小洞,把眼睛凑上去。
我犹犹豫豫地也凑过去,透过那个小洞往里面观察。
只见正中央的蒲团上坐着一个人,身形修长,穿一袭宝蓝色道袍,背脊微微弓着,脑袋歪向一侧。他眉眼清正,下颌线条利落,胡须层层,鼻梁高挺,乍一看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跟之前在河边的樵夫打扮,完全不一样。
大师兄闭着眼,呼噜声震天响。
那不是普通的鼾声,而是丹田气足的修行之人睡着之后才有的动静,闷闷的,一阵接一阵,像春雷从远处滚到近处又滚到远处,连绵不绝。
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跟着二师兄推开了门。
大师兄没醒,他歪着脑袋,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晶莹透亮的口水,顺着下巴尖缓缓往下坠,拉出一道细长的银丝。
这看起来的确有点像口吐白沫,二师兄倒也没完全瞎说,就是描述方式不免有点春秋笔法。
二师兄缩回头来,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坏笑。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炭笔递到我面前,朝大师兄努了努下巴,道:“来,机会难得,要不画个乌龟?”
我看了看那支炭笔,又看了看他脸上还在泛青的伤,犹豫了一下:“二师兄,你得罪四师姐才没几天。”
“我怕她?”
“嗨!”
二师兄一挥手,说道:“大师兄睡得跟死猪似的,雷都劈不醒!你画完咱就跑,等他醒了绝对不知道是谁干的,快点快点!”
我被他催得鬼使神差地接过了炭笔,但转念一想,大师兄跟我无仇无怨,我干嘛要得罪大师兄?
于是把笔直接扔回了二师兄手里,结果笔落了地,在地上误打误撞得勾勒出来了几条线,歪歪扭扭的像是个扁圆的壳,又伸出去四根短粗的腿。
这东西,看起来不像王八,更像一只趴着的蛤蟆。
我正琢磨着怎么擦掉,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个声音,那个震天响的呼噜声停了一拍。
我猛地扭过头去,恰好对上了大师兄,他陡然睁开了双眼!
他只是随便抬了抬手,怀里的拂尘便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带起的风裹着一股绵绵密密的炁,隔着八尺远的距离,精准地扫在了我跟二师兄身上。
下一秒,我整个人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掀到了半空!
和二师兄一起在空中翻了三百六十度,然后屁股着地,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二师兄在我旁边,后脑勺又一次光荣地磕在地面上。
我真怀疑他那颗脑袋再这么跟着主人受几回罪,迟早要练出铁头功来。
没想到,二师兄一点都不心疼自己的脑袋,还纠结着那个画呢,朝我提醒道:“下次画王八,记得画四只脚。你画的那是蛤蟆,侮辱了王八。”
这是我画的吗?那不是笔自己涂的吗?
我躺在地上,脑子嗡嗡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二师兄揉着屁股爬起来,忽然想到了什么,冲着那扇窗户又龇牙咧嘴地嘟囔起来:“大师兄……你装睡……"
屋子里面静了一瞬,然后大师兄冷冰冰的说道:“不装睡,怎么知道你们俩人这么闲?”
然后,我听见他从蒲团上站起来的声音,衣料摩擦窸窸窣窣的:“去,挑满三缸山泉水,挑不完,今晚睡水缸里!”
二师兄顾不上贫嘴了,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三缸?大师兄!上回我才挑了一缸就差点……”
没等他说完,大师兄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四缸。”
“不是!大师兄我……”
“五缸。”
“好!我去还不行吗?”
二师兄成功得闭嘴了,他默默地捂着屁股,默默地转身,默默地走了两步,又默默地回头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面包含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干坏事儿被发现的倒霉,没识破大师兄诡计的懊恼,以及一种“老五你记住今天这教训千万别跟我学”的悲壮。
原来无法无天的二师兄,也有克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