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萨满文化是存续数千年、依附游牧部族而生的原生古礼,而出马仙、五仙信仰,是近代人口迁徙催生出来的次生民俗。二者时空相隔,不存在直接传承的链路,仅仅在关外这片土地,借用了萨满跳神击鼓通灵的外在形式。
二者看起来颇为相似,其实内核部分完全是两种路子。
蒙古萨满神灵自上而下层级森严,长生天居于至高位置,诸天自然神灵、祖灵依次排布。鸟兽走兽只是天地之间的寻常生灵,可以被敬为图腾,却永远无法上升到主事神灵的位置。
萨满巫师所有与灵界的交涉,都不能逾越腾格里定下的天地秩序。所有行法,诉求永远向着苍天、祖灵、山河诸神,断然不会以野兽灵体作为依靠。
反观东北出马仙体系,格局彻底颠倒。
整套堂口的支柱,便是五大地仙。
狐、黄、白、柳、灰五类动物修行的灵体,占据堂上主导地位;天神、地府官吏、凡人先祖,反而沦为辅助角色。堂口内部演化出四梁八柱的编制,仙家各有分工,或是探查运势,或是化解虚病,或是奔走传递消息。一切行事的最终目标,不是敬奉天地、庇护族群,而是帮助堂上仙家积累香火与功德,助力灵体渡过修行劫难。
仅是这一道鸿沟,足以分清形似之下的本质。
蒙古萨满仰望普世天地法则,沟通自然与先祖;出马仙体系则是围绕动物灵体的修行需求运转。
两条道路,演化出两种完全相反的主次关系。
蒙古萨满是人灵之间平等的信使,人始终掌握心神的主动权。萨满行法分为两条路径,其一锤炼自身神魂,乘着鼓声神游上中下三界,亲自奔赴灵界沟通谈判;其二摆设祭品,敖包设坛,击鼓吟唱,临时祈请自然神灵降临商议事务。神灵愿意出手调停灾祸,便恪守祭约;若是神灵自有缘由不愿介入,萨满巫师只能接受结果,不能拘禁、逼迫灵体。人与灵体属于临时合作关系,一桩事端了结,祭祀奉上,彼此两清,事毕各行归途,不存在长久捆绑依附的约定。正统古法之中,萨满会完全禁止灵体侵占肉身,推崇神魂自主。一旦任由外灵彻底掌控躯体,会被视作修行失守,长久之下心神被侵蚀,难以复原。其修炼核心,便是稳固神魂、辨识阴阳通路,即便没有神灵降临,自身依旧拥有穿梭幽冥的能力。
而东北出马仙通行的模式,是长久捆窍、共生依存。仙家常年栖居于弟马躯窍之内,并非遇事临时邀约,二者祸福深度纠缠,形成一份双向交易:仙家借凡人肉身处理俗世事务,积攒功德;弟马依靠仙家的灵力为人查事、化解虚病。仙家行事招惹的因果业障,会有一部分分摊到弟马身上,这也是出马仙信仰最受争议的一部分。
绝大多数弟马不曾系统打磨神魂,不通阴阳通路。一旦堂上仙家抽身离开,弟子自身便不再拥有独立通灵、寻访魂魄的本事。人不再是主动奔走的信使,更像是可供灵体借用的容器。而且堂口之中时常发生仙家派系争斗、外来野仙争夺堂口席位、弟马与仙家心生隔阂最终撕堂决裂一类事端。这类灵体内部的利益纷争,在恪守天道秩序的蒙古博巫传承之中,完全不会存在。
也就是说,萨满巫师自掌神魂,主动寻访灵界,协商成事;出马弟马依托仙家附体,被动等待灵体降临,人灵相互捆绑。
刚才我也讲过,蒙古萨满以神授为先,世袭为辅。老萨满会传授三界通路、祭祀祝词、驾驭法器、稳固神魂的整套法门。待到老萨满离世,守护之灵会重新在部族之内寻觅新的传人,不会永久绑定单一血脉。传承的目标,是培养能够独立沟通天地、庇护部族的信使。
而出马仙则是不然,其流传最广的说法,便是仙家抓弟马。
注意,是抓,不是选。
它们所选中的弟马,并不一定是一心向道、诚心修习之人,而是堂上仙家相中合适的躯体。
它们会持续缠绕干扰,使人常年缠绵病榻、诸事阻滞、夜夜噩梦,直至当事人应下立堂出马,无休止的烦扰才会暂时平息。
市面上所谓拜师香头,作用仅仅是协助梳理堂口仙家矛盾、规范上香仪式,并不会传授锤炼神魂、穿行阴阳的根本心法。一名弟马本事高低,从来不看自身苦修程度,只取决于依附自己的仙家道行深浅。传承的出发点,是寻找到可供仙家立身行道的媒介,而非培养独立沟通幽明的修行者。
蒙古萨满的力量承接长生天普世天道,天地法则四海相通,地域束缚十分微弱。一名萨满巫师无论去任何地方,都可以击鼓设祭,联通天地祖灵。行事格局宏大,可以处理任何事件。
而出马仙力量依托五大地仙,低阶仙家大多拥有固定活动疆界,难以长途远行。弟马若是频繁迁徙,极易引发仙家躁动,堂口动荡不安。行事聚焦个体俗世需求,查运势、送替身、破关、化解虚病,没有祭天、安族这类宏大仪轨。整套体系缺少上古成套祭祀礼制,大量仪式吸收民间通俗斋醮形式,没有统一标准。
出马仙最大的隐患,不止因果分摊。更为常见的祸患,是堂口内部灵体争夺位置、新旧仙家彼此敌视、人与仙家契约破裂。很多弟马晚年久病缠身、心神耗散,便是长年共享业障、堂口持续动荡积累的结果。
说破大天,它们还保留着兽性。”
“难怪……难怪这次东北五仙损失这么大,几乎全军覆没。”
“在东北地界,它们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在蒙古萨满面前,它们充其量只是个小跟班而已,根本上不了台面。”
我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