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一句,陆承钧应一句。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又昏沉睡去。
陆承钧替她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很久。烛火跳跃,映着她消瘦的侧脸。他想起成婚那日,她穿着大红嫁衣,盖头掀开时,眼神也是这般清亮坚定。那时他想,这个江南来的女子,怕是在北地熬不过一个冬天。
如今看来,是他错了。
二月初一,冯有才伏法的消息传遍北地。
百姓们先是难以置信,待确认后,家家户户放起了爆竹——比过年还热闹。街面上,那些往日横行的冯府爪牙消失得干干净净,摊贩们第一次挺直腰杆做生意,不必再东张西望交“保护费”。
督军府贴出的《新政告示》前,围满了识字和不识字的人。傅云舟索性搬了张桌子,现场诵读讲解:
“其一,废除一切苛捐杂税,仅保留田赋、商税、矿税三样,税率从轻……”
“其二,整顿矿务,保障矿工权益,严禁雇佣童工……”
“其三,修筑商道,募股招商……”
每念一条,人群便爆发一阵欢呼。有个老秀才颤巍巍挤到前面,忽然对着告示深深一揖:“吾等小民,何德何能,得遇明主!北地之幸!苍生之幸啊!”
许多人跟着作揖。傅云舟连忙扶住,眼眶也湿了。
而此时,沈清澜已能下床。她不顾劝阻,执意去了西街——那里聚集着北地最穷的棚户区。
低矮的窝棚挤在一起,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药味。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看见她,怯生生躲到大人身后。
随行的侍卫面露不忍:“夫人,这里脏,您还是……”
“无妨。”沈清澜径自走向最近的一处窝棚。门口坐着个瞎眼老太太,正在补一件破得看不出原色的衣裳。
“老人家,我是督军府的。”沈清澜蹲下身,声音放柔,“家里几口人?日子可过得去?”
老太太愣了愣,手抖起来:“官、官爷……小民没犯事……”
“我不是来问罪的。”沈清澜握住她枯瘦的手,“是来问问,有什么难处,督军府能帮上忙。”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看”着她,许久,眼泪淌下来:“难处……到处都是难处啊。儿子挖矿砸断了腿,躺了半年,没钱治,烂了……媳妇跟人跑了,留下个五岁的孙子。我老婆子瞎了,只能补补衣裳,换口吃的……这日子,没头啊……”
沈清澜喉头发紧。她回头对侍卫道:“记下地址,稍后请大夫来治腿。孩子送到城东慈幼堂,那儿有吃有住,还能识字。”
又走访了几家,家家有本血泪账。有欠了高利贷被逼卖女儿的,有田地被冯府强占无处申冤的,有得了病只能等死的……
沈清澜越走心越沉。她原以为,扳倒冯有才,推行新政,便能拨云见日。可现在才真切看到,这片土地已被蛀空,千疮百孔。不是一纸法令就能痊愈的。
回到督军府,她将自己关在书房,直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