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周老爷那边……”
“怕啥?”赵老栓忽然挺直了佝偻的背,“俺一个老头子,咳得快死了,还怕啥?他们能让俺咳死,还能让全镇人都咳死?”
这话在黑石镇悄悄传开。与此同时,冯有才的宅邸里,气氛凝重。
周老爷——冯有才的表亲,黑石镇乡绅周守财——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表哥,这可怎么办啊?那赵老栓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报上胡说!还有那个傅云舟,分明是要挑唆穷鬼造反!”
冯有才阴着脸,手里捏着那张报纸,已经捏得皱成一团。他小看了傅云舟,小看了那支笔的力量。原本以为只是文人舞文弄墨,没想到真能煽动民心。
“哭什么?”冯有才冷声道,“报纸上说的,难道不是真的?”
周守财一愣。
“黑石镇的田,你是不是占了?烧石灰的百姓,你是不是没管过他们的死活?”冯有才眯起眼,“这些事,你以为能瞒一辈子?”
“表哥,我……我也是为了咱们……”
“为了咱们?”冯有才忽然笑了,笑得周守财心里发毛,“守财啊,你说要是百姓真闹起来,我是保你呢,还是顺应民意查办你呢?”
周守财扑通跪下了:“表哥,你可不能不管我啊!这些年,黑石镇的钱,我可没少孝敬……”
“起来。”冯有才扶起他,语气缓和了些,“你是我表亲,我自然要管。但眼下形势不同了,陆承钧和傅云舟联手,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咱们若硬来,正中他们下怀。”
他踱了几步,忽然问:“黑石镇的铁矿,现在年产多少?”
“大概……大概五万斤。”
“太少了。”冯有才摇头,“我得到消息,陆承钧准备引进新式机器,扩大开采。到时候,黑石镇的铁矿价值能翻十倍不止。”
周守财眼睛亮了:“那……那咱们……”
“但有个条件。”冯有才盯着他,“要拿到开采权,你必须先安抚好百姓。赵老栓那些人,不能让他们继续闹。该补偿的补偿,该治病的治病。花点小钱,换大利,懂吗?”
“懂,懂!”周守财连连点头。
冯有才拍拍他的肩:“去吧,做得漂亮点。记住,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让陆承钧抓到把柄。等这阵风头过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周守财千恩万谢地走了。冯有才看着他肥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笑容渐渐消失。
师爷凑过来:“旅长,真要让步?”
“让步?”冯有才冷笑,“只是暂时低头罢了。陆承钧想改革,好啊,我让他改。但改革最需要什么?钱。北地这穷地方,哪来那么多钱?等他钱花光了,事没办成,百姓自然会失望。到时候,咱们再站出来,说‘看,我早说过不行’。”
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萧瑟的秋景:“更何况,改革这种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了乡绅的利益,他们会反抗;动了百姓的习惯,他们会不适。陆承钧现在靠着一股热血往前冲,等碰了钉子,就知道厉害了。”
“那傅云舟……”
“他?”冯有才眼中闪过狠厉,“文人最易犯的错,就是太理想。等他发现现实不如他笔下美好时,自然会痛苦,会怀疑。到那时,咱们再拉他一把,说不定能为我所用。”
师爷佩服道:“旅长高明。”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傅云舟的决心,也低估了百姓觉醒的速度。
十月初一,督军府门前再次聚满了人。这次不是请愿,而是“市民观账团”第一次正式活动。陆承钧兑现承诺,将整个预算案和修路方案张贴出来,并当场回答提问。
赵老栓带着黑石镇的三个乡亲来了,他们穿着最好的衣服——尽管还是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当陆承钧亲自向他们解释修路方案时,赵老栓鼓起勇气问:“少帅,路要经过周老爷家的地,也经过咱们穷人的地。补偿……能一样吗?”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有多尖锐。
陆承钧没有回避:“赵老伯问得好。我在此宣布:凡修路占地,无论贫富,一律按市价补偿。若有人敢强占、克扣,可直接到督军府告发,我亲自查办。”
掌声雷动。赵老栓老泪纵横,就要跪下,被陆承钧一把扶住:“老伯,该跪的是我。北地官府亏欠百姓太多,如今不过是还债。”
接着,贫民区老乔问修下水道何时开工;学堂教师问教育经费能否增加;商会代表问商业税如何使用……问题一个接一个,陆承钧一一解答,无法当场答复的,让书记员记下,承诺三日內回复。
傅云舟站在人群中记录,看到这一幕,心中涌动着一股暖流。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谁施恩于谁,而是平等的对话,是官民共同担起这片土地的责任。
活动持续到午后。结束时,陆承钧宣布成立“北地建设监督委员会”,赵老栓、老乔、学堂教师等十位普通百姓被选为首批委员。委员会每月开会一次,审查各项开支进度。
消息传开,北地沸腾了。茶馆里、街巷中、田间地头,人们都在议论这件新鲜事。有老秀才捻须感叹:“《尚书》云‘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没想到在咱北地见到了。”
但也有泼冷水的:“做做样子罢了,你们还真信?”
信或不信,变革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十月中旬,黑石镇修路工程率先开工。周守财这次异常配合,不仅按要求让出了地,还主动提出补偿被占田的农户。开工那天,赵老栓被请去奠基,他颤抖着铲起第一锹土,对着围观的乡亲说:“这条路,是咱们自己的路!”
与此同时,贫民区下水道工程也开始勘测。老乔每天戴着“监督委员”的红袖章,在工地转悠,逢人就说:“这钱是咱们盯着花的,一个子儿都不能糟蹋!”
傅云舟的报馆更忙了。除了日常报道,还要连载《北地风物志》,主持“百姓算账”专栏,刊登监督委员会的会议纪要。报纸发行量从原来的三百份增加到八百份,还不得不加印。
然而,就在一切似乎步入正轨时,阴影再次悄然逼近。
十月末的一个雨夜,傅云舟刚写完稿,准备歇息,忽然听到门外有异响。他警觉地起身,从门缝往外看——几个黑影正在撬报馆的门栓!
“谁?”他大喝一声。
黑影一惊,随即破门而入。是三个蒙面汉子,手持棍棒,进门就砸。排字架被推倒,铅字洒了一地;稿纸被撕碎;油墨泼了满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