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列行驶了三日,抵达北地火车站时,已是暮春时节。北地的春天来得迟些,车站的风仍带着寒意,刮在脸上有些刺疼。沈清澜裹紧披风,看着眼前熟悉的灰蒙蒙的天,与刚刚离开的江南截然不同——那里是烟雨朦胧的湿绿,这里是风沙粗粝的土黄。
陆承钧一路都格外小心,张晋带着护卫前后簇拥,将沈清澜护在中间。车站早有车队等候,清一色的黑色汽车,引来不少侧目。沈清澜看着那些车辆,恍惚间又回到了三年前——她就是这样被接进督军府的,带着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婚姻的茫然。
“冷吗?”陆承钧为她拉开车门,低声问。
沈清澜摇头,俯身上车。车厢里倒是暖和,还备了热茶和点心。陆承钧坐在她身侧,一路上沉默地看着窗外。
车队驶入城区,街道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沈清澜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她生活了快三年的城市。比起江南,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粗犷而匆忙——砖石建筑厚重敦实,行人脚步急促,连街边的树木都枝干虬结,少了南方的柔媚。
忽然,车队前方传来喧哗声。司机急刹车,沈清澜身子前倾,被陆承钧及时扶住。
“怎么回事?”陆承钧沉声问。
前车的副官匆匆跑来:“少帅,前头有学生游行,把路堵了。”
“游行?”陆承钧眉头一蹙,“绕道。”
“绕不了,左右两条街也堵了。说是……说是反对军阀混战,要求南北和谈的游行。”
沈清澜心中一紧。她记得离开北地前,局势就已紧张,没想到如今已到了学生上街的地步。
陆承钧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推开车门:“我下去看看。”
“我也去。”沈清澜下意识道。
陆承钧回头看她,眼中闪过犹豫,但见她神色坚定,终究点了点头:“跟紧我。”
街道上果然聚满了人,大多是青年学生,举着横幅,喊着口号。队伍浩浩荡荡,从街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少说也有上千人。他们穿着朴素的青色或黑色学生装,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激愤与热血。
“反对军阀混战!”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膜发疼。队伍两旁有警察维持秩序,但人数明显不足,场面有些混乱。
沈清澜站在陆承钧身侧,看着那些与她弟弟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清涵在江州学堂里的样子,想起傅云舟说要办新式学堂的理想。眼前的这些学生,他们或许也像清涵一样,有父母牵挂,有师长教诲,却选择走上街头,为国家命运呐喊。
“少帅,怎么办?”张晋低声请示,“要不要调人驱散?”
陆承钧盯着游行队伍,眼神深邃。半晌,他缓缓摇头:“让他们过去。通知下去,任何人不得对学生动粗。”
“可是……”
“照我说的做。”陆承钧语气不容置疑。
沈清澜讶异地看向他。在她的印象里,陆承钧处理这种事向来强硬,从未有过这样的“退让”。
队伍缓缓前行,经过他们面前时,有几个学生注意到了这群明显身份特殊的人。有人认出了陆承钧,队伍里顿时起了骚动。
“是陆少帅!”
“军阀!刽子手!”
愤怒的目光如箭般射来,有学生甚至想冲过来,被同伴死死拉住。沈清澜被那些目光刺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往陆承钧身后躲了躲。
陆承钧却站得笔直,任由那些目光和谩骂落在身上,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只是沈清澜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忽然,游行队伍后方传来惊呼和骚乱。几个警察挥舞着警棍,正与一些学生发生冲突。原来是有学生试图冲击路边的商铺,警察上前阻止,双方推搡起来。
场面瞬间失控。更多的人加入混战,口号声、叫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一个女学生被推倒在地,书本散落一地,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吓得浑身发抖。
沈清澜看见那女孩的样子,心中一痛。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挣开陆承钧的手,朝那女孩跑去。
“清澜!”陆承钧惊呼,想拉住她,却已经来不及。
沈清澜冲到女孩身边,蹲下身护住她:“别怕,没事了。”
女孩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衣着精致的女子护在自己身前,愣住了。这时,一个警察的警棍挥过来,眼看就要打到沈清澜身上。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臂横空伸出,牢牢抓住了警棍。陆承钧不知何时已挡在了沈清澜身前,眼神冷厉如刀:“谁给你的胆子?”
那警察认出陆承钧,吓得脸色惨白:“少、少帅……属下不知……”
“退下!”陆承钧厉喝。
警察连滚爬带爬地退开。陆承钧转身,一把将沈清澜拉起来,上下打量:“有没有受伤?”
沈清澜摇头,看向地上那女孩。陆承钧会意,对张晋道:“送这位小姐去安全的地方。”
张晋领命,扶起那女孩。女孩看着沈清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跟着张晋走了。
骚乱在陆承钧出面后渐渐平息。警察和学生各自退开,游行队伍继续前行,只是经过他们时,再无人敢上前挑衅。
回到车上,沈清澜仍有些惊魂未定。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陆承钧握住了,发现一片冰凉。
“以后不要这样冲动。”他低声道,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后怕,“刚才若是那一棍打下来……”
“我只是看那女孩可怜。”沈清澜轻声道,“她跟我弟弟差不多大。”
陆承钧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沈清澜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在江南这两个多月,她与沈清涵姐弟情深,看见年轻学生受难,自然会联想到自己的弟弟。
“北地不比江南,”他叹口气,“这里局势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今日的游行,背后未必没有推手。”
沈清澜抬眼看他:“你刚才……为什么不让警察驱散他们?”
陆承钧望向窗外,游行队伍已经远去,只留下满地纸屑和踩烂的标语。“因为他们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沈清澜怔住。
“内战连年,民生凋敝,学生们要求和平,没有错。”陆承钧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她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只是这世道,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能改变的。军阀混战,各方利益纠缠,谁都想做那个统一天下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沈清澜:“我父亲当年也是满腔热血,想救国救民。可坐上那个位置后才发现,有些事,身不由己。”
这话里透出的疲惫和无奈,是沈清澜从未听过的。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肩上担着的不仅仅是督军府的荣耀,更是千万人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