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不急不缓,却字字铿锵。几个督学面面相觑,显然被他的气势镇住了。
这时,园主也闻讯赶来,一见陆承钧,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对那几个督学低语了几句。那为首督学脸色一变,再看向陆承钧时,眼神已大不相同。
“原来是……陆先生。”督学语气软了下来,“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既然园主作保,那今日之事便罢了。”
陆承钧微微颔首:“诸位辛苦。只是学生集会,本是为陶冶性情,交流学问,还望诸位体谅。”
“是是是。”督学连连点头,带人匆匆离去。
敞轩内安静片刻,随即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学生们看向陆承钧的眼神充满了好奇与敬佩。沈清涵更是眼睛发亮,看着姐夫的目光第一次少了敌意。
沈清澜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陆承钧从容应对,心中五味杂陈。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在北地,他是说一不二的少帅,手段强硬,雷厉风行。而此刻,他却用这样文雅而有力的方式化解了一场风波,保护了这些学子。
陆承钧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四目相对时,沈清澜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以及确定她无恙后的如释重负。
他朝她走来,周围的学生自发让出一条路。
“没事了。”他停在她面前,低声道。
沈清澜点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回去吧,”陆承钧道,“你也该累了。”
回程的车上,气氛有些微妙。沈清涵一反常态地安静,时不时偷瞄陆承钧,眼中满是好奇。沈修远则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沈清澜坐在陆承钧对面,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方才在园中,当那几个督学闯进来时,她确实怕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清涵,为那些学生。而陆承钧的出现,就像一堵坚实的墙,挡住了所有风雨。
“今日……多谢。”她终于轻声道。
陆承钧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柔和:“分内之事。”
沈清澜不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马车经过城中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她忽然想起傅云舟说的那句话——“至少那时你是笑着的”。
是啊,她曾经也是爱笑的人。是什么时候开始,连笑都成了奢侈?
回到沈宅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暖黄的光。
沈清澜下车时,脚步虚浮了一下。一只手臂及时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是陆承钧。
他的手温热有力,隔着衣袖也能感受到那份力量。沈清澜身子一僵,却没有立刻挣开。
“小心。”他低声道,随即松开了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宅子,在回廊处分道。沈清澜往东厢去,陆承钧住西厢。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转身看向他。
陆承钧也停下了脚步,回望着她,眼神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那个……”沈清澜轻声开口,“后园的鱼,明日还想喂。”
陆承钧怔了怔,随即眼中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好。我让周妈备食。”
沈清澜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明日天气应该不错。”
她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微微扬起,极淡,极轻,像是春日里第一朵悄然而开的花。
夜深了,沈清澜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月色很好,清清冷冷地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霜。
她起身,披衣走到窗边。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夏虫的低鸣。西厢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映出一个伏案工作的剪影。
她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张池边的素笺。上面的字迹挺拔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执拗。
她又从另一个匣子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很多年前,傅云舟写给她的第一首诗,字迹清秀飘逸,内容早已记不清,只记得那时阳光很好,海棠花开得正盛。
沈清澜静静看着,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有些东西,终究是要面对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等明天天亮了,去后园喂鱼,看它们在阳光下自在游弋。
也许,慢慢来,真的可以。
也许,这江南漫长的雨季,终有放晴的一天。
她回到床上,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窗外温柔的月光,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守夜人规律的梆子声。
一切都很安静。
一切都在慢慢变化。
就像春天里冻土消融,虽然缓慢,但终究是在进行着。
而她,或许也该试着,往前走一步了。
哪怕只是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