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越。
这个名字，在咸阳的朝堂上，代表着很多东西。
博学，固执，守旧，以及……不怕死。
作为儒家在秦廷的领袖人物，他一直以来都对法家的严刑峻法持反对意见，主张“师古”，恢复分封制，以仁义教化天下。
在嬴政焚书坑儒之前，这位老先生就没少跟嬴政和李斯唱反调，为此挨了不少训斥，却依旧我行我素。
所有人都没想到，在今天这样一个场合，在嬴政刚刚授予嬴彻无上权力，气势最盛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提出异议的，竟然会是他。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连李斯，都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他倒不是担心淳于越能掀起什么风浪，他只是觉得这个老家伙实在是太碍事了。
嬴政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他盯着下方那个颤巍巍的身影，冷冷地开口：“淳于仆射，有何事要奏？”
语气中的不悦，已经毫不掩饰。
然而，淳于越却仿佛没有听出来一样，他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才直起身，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一丝沙哑的苍老声音说道：“启奏陛下，老臣听闻，安国君在东海郡，兴办学宫，有教无类，此事，可是真的？”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本以为他要反对嬴彻执掌大权，没想到，他居然问起了学宫的事情。
嬴政也是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确有此事。彻儿在东海郡所办学宫，不问出身，只要愿学者，皆可入学。此事，朕以为是好事。”
“陛下！”淳于越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此事万万不可啊！”
“哦？”嬴政的眼睛眯了起来，“有何不可？”
“陛下，圣人教化，礼乐文章，乃是治国之本。此等大道，岂是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可以轻易窥探的？”
淳于越一脸痛心疾首地说道：“安国君此举，名为有教无类，实则是有辱斯文，败坏礼法！让那些泥腿子和商贾之子，与士人同堂，学习诗书，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长此以往，民不知贵贱，上下无序，礼崩乐坏，国将不国啊！陛下！”
老头子说得是声泪俱下，仿佛嬴彻的做法，已经挖了大秦的根基一般。
大殿之上，不少出身士族，或是思想保守的官员，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显然对淳于越的这番话深以为然。
在这个时代，知识，本就是被上层阶级垄断的。
让普通百姓识字读书？这在他们看来，确实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甚至有些危险的事情。
嬴政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
他最烦的，就是儒生这套“贵贱有序，上下有别”的陈词滥调。
他好不容易看到一个不拘一格，愿意为底层百姓开启民智的儿子，结果这老家伙又跳出来叽叽歪歪。
就在他准备开口呵斥的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却先他一步响了起来。
“淳于仆射，此言差矣。”
开口的，正是嬴彻。
他从队列中走了出来，站到了淳于越的面前，脸上依旧带着平静的微笑。
“安国君！”淳于越看到嬴彻，像是找到了目标，立刻昂首挺胸，摆出了一副说教的姿态，“老夫知道你功劳大，但兴办学宫一事，你确实是做错了！听老夫一句劝，赶紧将那什么东海学宫给关了，免得误国误民，遗祸无穷！”
看着这个倚老卖老的老头，嬴彻心中有些好笑。
他知道，这淳于越，就是他返回咸阳之后，必须打掉的第一个拦路石。
不把他这面“守旧派”的旗帜给彻底扳倒，自己未来的新政，将会遇到无穷无尽的阻力。
“淳于仆射。”嬴彻的语气，依旧很客气，“敢问仆射，何为‘国’？”
淳于越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道：“国者，疆域、社稷、君王之总称也。”
“说得好。”嬴彻点了点头，“那敢问仆射，支撑起这疆域、社稷、君王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