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稳在李家大院侧门。
外头肃杀,里头静气。梧桐叶黄,风轻,院内无声无息,像被岁月压住了一般。
可幺娃没心思看一眼。肩上担着整支袍哥的命脉,脚下踩着倒计时,他连呼吸都绷着劲儿。
李虎引他穿廊过院,直入内宅待客的东暖阁,不绕弯、不张扬,一路沉稳。
檐下风过,茶烟微浮。
李青云穿着素色棉布衫,斜靠竹椅,眉目舒展,眼神平和,像是午后小憩,又像只是等一个人来。可那股子气……不压人,却让人不敢错眼、不敢造次。
赛冲阿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外,身形如桩,气场外溢,不言不语,已叫人脊背发紧。
脚步声近,李青云抬眼。
目光落过来,平静、笃定、不疾不徐。没有意外,没有审视,也没有温度起伏,仿佛幺娃此行的目的、路上的辗转、进门时的迟疑,他早都看过、算过、记在心里。
幺娃顿步,心绪一收,江湖气尽数敛去,上前一步,双膝微屈,抱拳垂首,行的是最老派、最庄重的晚辈礼,腰不折、肩不塌,恭敬里透着骨子里的郑重。
“山城幺娃,拜见三爷。”
声音低而实,略带沙哑,字句清晰,不卑不亢。
没有哀求,没有诉苦,只有一副担子压在身上,不得不来,不得不讲。
“坐。”
李青云抬手示意,声调平缓,听不出情绪:“跑了这么远,歇口气。有话,直说。”
“谢三爷。”
幺娃依言落座,背挺得直,姿态恭谨却不僵硬。抬眼望向眼前这个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的男人,心头一沉……一年前,在山城那间老字号茶楼,他还只当李青云是背景厚、手腕硬的贵胄子弟,值得结交,值得敬重。
如今才真正明白,六叔公那一夜回来后沉默良久,不是担忧,是确认。
去年大婚席上,李青云端杯一笑,只说了六个字:“今年无事,明年呵呵。”
当时满堂哄笑,以为是宽纵,是体面。
现在才懂,那是判词,也是期限……给袍哥留的最后两个月整改期,也是他们能喘气的最后窗口。
眼下已是58年11月。军队早已开进川省各要隘,交通线、集镇口、深山坳,全由现役部队驻守。
老将军没动手,不是犹豫,是给贺家留三分旧谊,更是为把动静压到最低,不扰百姓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