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在它面前蹲下来,把背对着它。
“上来。”
灰毛耗子精犹豫了一下,然后趴在猪八戒的背上。
猪八戒一只手托着它的屁股,一只手扛着钉耙,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背上那只小妖怪轻得像一捆干草。
他带着十五只小妖往洞口走,走到甬道入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洞厅。
鹰扬坐在石椅上,手里转着那个空酒杯,火光在他脸上映出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猪八戒举了一下酒杯,然后一口把杯底的剩酒喝干净了。
猪八戒转回头,走进了甬道。
甬道里的火把还在烧。
松脂已经快烧干了,火光比来的时候暗了一些,石壁上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猪八戒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五只小妖,它们的脚步在甬道里发出杂乱的回声,有重的、有轻的、有拖着的、有跳着的。
狐狸小妖跟在他身后最近的地方,时不时伸手摸一下猪八戒袈裟的下摆,好像怕一松手这个大王的影子就会消失一样。
走出山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一下砸在猪八戒的脸上。
海上的雾已经散了,太阳挂在半空中,光线很刺眼。
猪八戒眯了眯眼睛,在石阶上站住,吸了一口没有松脂味的空气。
那空气里带着海水的咸和苔藓的腥,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干净的凉意。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慢。
灰毛耗子精趴在他背上睡着了,打着细细的呼噜。
狐狸小妖抓着袈裟下摆的手一直没松开。
黄鼠狼精走在队伍最末,走两步就回头朝山门方向看一眼,耳朵竖得直直的,直到山门上的两个红灯笼变成了两个小红点才不再回头。
石滩上,老艄公蹲在船头抽旱烟,看到猪八戒带着一串小妖从石阶上走下来,他把烟锅从嘴里拿出来,在船舷上磕了磕,眼睛在那些小妖身上扫了一遍。
“人齐了?”老艄公问。
“齐了。”猪八戒说。
“你这脸上还在淌血。”
猪八戒抬手在脸上又抹了一把,血已经不多了,伤口上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被抹的地方又渗出新的血珠。
“回去再弄。”
十五只小妖挤上那条小船,把船舱塞得满满当当的。
灰毛耗子精从猪八戒背上被抱下来的时候醒了,迷迷糊糊地找了个角落又缩成一团继续睡。
狐狸小妖挨着猪八戒坐在船头,尾巴搭在船舷外面,被船头溅起的浪花打湿了毛也不收回来。
老艄公撑船离岸。
竹篙点在水底的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船调了个头,朝花果山的方向荡过去。
身后的铜头山一点一点地变小,先是从一座山变成一片山影,然后变成一个灰褐色的轮廓,最后被海平线吞没了。
猪八戒坐在船头,钉耙横在膝盖上,手掌搭在耙杆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上的茧子在刚才的打斗中磨出了一层白色的皮屑,掌心上那几道被钉耙磨出来的凹痕在汗水的浸泡下颜色变深了,像是用墨描过的几道线。
“大王。”狐狸小妖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不走了吧?”
猪八戒转过头,看着狐狸小妖。
它仰着脑袋,两只尖耳朵朝前竖着,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亮。
皮甲的领口从它瘦小的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短毛。
“不走。”猪八戒说,“我走哪去?”
狐狸小妖的尾巴在船舷外面甩了一下,溅起来的浪花打到了黄鼠狼精的脸上。
黄鼠狼精呸呸呸地吐了三口海水,伸手在狐狸小妖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狐狸小妖缩了一下脖子,但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牙。
船划了大半个时辰。
花果山的轮廓从海平线上浮起来,先是一团模糊的青灰色,然后山上的绿色一点一点地清晰了,桃林的花在山的东侧漫成了一片淡粉色的云,瀑布的白练从山腰上挂下来,在阳光里亮得晃眼。
渡口到了。
孙悟空还蹲在渡口的木板上。
他旁边放着四个桃核和一把啃干净的桃核碎片,显然在这里等了很久。
看到小船朝渡口划过来,他从木板上跳起来,脚在原地蹦了一下,然后稳住身形,抱着胳膊站在渡口边上,金箍棒插在背后,棒身上的雾气已经干了,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