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看劝降书的内容,而是将纸张凑到鼻尖下深深嗅了一口,又对着昏暗的天光,眯起眼打量纸张边缘那几乎看不见的暗纹。
“这纸,是用徽州特产的青檀皮特制的,对着光能看到极淡的云鹤纹。”孟承林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从地狱爬回来的阴冷,“整个京城,只有一个人非这种纸不用,说是能养浩然正气。”
孟舒绾转过头,目光落在兄长那双枯瘦如柴的手上:“谁?”
“陆石贞。”孟承林吐出这个名字时,像是嚼碎了一块带血的骨头,“咱们那位满口仁义道德,号称‘清流脊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
孟舒绾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陆石贞。
那个在季家倒台时,第一个站出来痛斥季守春误国,在朝堂上哭得昏天黑地的两朝元老。
“三爷。”孟舒绾没有废话,转头看向正在整肃马匹的季舟漾。
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季舟漾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荣峥,传令九门提督,即刻落锁,许进不许出!带上一队黑甲卫,跟我去陆府!”
马蹄声碎,如骤雨般卷出废墟。
孟舒绾并没有跟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季舟漾远去的背影,那种不安的感觉并没有因为行动的开始而消退,反而在胃里翻搅得更厉害。
她走到一处断墙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块有些干硬的桂花糕,慢慢地掰开,放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喉咙里的苦涩。
她吃得很慢,甚至还在观察脚边一只正在搬运糕点碎屑的蚂蚁。
如果她是陆石贞,既然敢勾结北蛮,就不会把自己置于这种只要前线一露馅,后方就立刻暴雷的险境。
除非,他早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半个时辰后,季舟漾独自策马而回。
他的脸色比天边的乌云还要沉,原本一丝不苟的锦袍领口被风吹乱了一角。
“跑了。”季舟漾翻身下马,将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扔在孟舒绾面前的石墩上,“半个时辰前,他拿着内阁签发的‘巡视灾区’批文,从西直门大摇大摆地出了城。那个守门的校尉,是他以前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