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着那些店铺:“这些铺子,八成以上是咱们自己经营,或者宋商合营。两成租给可靠的外商。租金不菲,但安全。外面打生打死,这里一片太平,商人都愿意来。”
果然,街上行人神色从容,各族商人、工匠、妇孺往来,交易繁忙。看到帕丽娜和林启,人们纷纷驻足行礼,眼神恭敬。林泰注意到,这里的人,无论种族,似乎都对帕丽娜有种发自内心的信服。
一行人来到宋苑最核心的区域——一座三层高的、融合了阿拉伯宫殿与宋式楼阁风格的宏伟建筑。这里是帕丽娜的居所,也是“使馆”和“总号”所在。
“回家了。”帕丽娜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对林启嫣然一笑。
稍事休息后,在顶层一间宽敞凉爽、可以俯瞰整个宋苑和部分巴士拉港的“观海厅”里,帕丽娜屏退左右,只留下林启、林泰、林祥和陈伍,然后命人抬上来几个沉重的包铁木箱。
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卷卷、一本本厚厚的账册。
“夫君,这是咱们在巴士拉,以及通过巴士拉辐射到大食各地、甚至十字军地盘的……买卖。”帕丽娜盘腿坐在华丽的地毯上,随手翻开一本,眼神锐利如商人,“这两个周我整理清楚了。先看进项。”
“最大头,是东方货物。”她指尖点着一行行数字,“从泉州、广州来的丝绸、瓷器、茶叶,在这里的利润,是成本价的三到五倍。如果是运到阿卡(十字军港口)或者大马士革,利润还能翻一番。去年,仅这一项,毛利约一百五十万第纳尔(阿拉伯金币,约合白银八十万两)。”
“第二项,情报与中介。”她又翻开一本,“阿尤布苏丹(萨拉丁)的军队需要粮食、马匹、药材;十字军骑士需要东方的香料、丝绸装点门面;各地的埃米尔(军阀)需要武器、铠甲扩充实力。我们掌握航道和货源,为他们牵线搭桥,抽取佣金,或者低买高卖。去年此项,获利约六十万第纳尔。”
“第三项,军事服务。”帕丽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普通商品,“我们有一支精锐的雇佣军,约三百人,全是老兵,装备宋国最好的盔甲和武器(冷兵器为主,少量火器绝不出售)。受雇于出价高、且不与我们为敌的一方,执行护航、守城、突击等任务。去年接了三单大生意,赚了二十万第纳尔。当然,风险也大,折了四十多个好手。”
“还有小额贷宽、货物仓储、船舶维修、甚至……奴隶买卖。”帕丽娜顿了顿,看向林启,“夫君莫怪,此乃此地常态。战俘、负债者、被劫掠的平民,都会变成奴隶。我们不主动捕掠,但市场上有,我们会买下一些有用的工匠、学者、识字的仆人,一部分自用,一部分转卖获利,也……救下一些不该为奴的人。去年此项,收支大致相抵。”
林泰听得心惊。他知道战争财暴利,但没想到如此具体,如此……冷酷。林祥则对那“军事服务”更感兴趣,追问雇佣军的装备和战术。
帕丽娜合上账本,总结道:“去年,宋苑总进项,约二百四十万第纳尔,扣除所有成本、贿赂、抚恤、以及上缴泉州总号的利润,净得约一百二十万第纳尔,折合咱们的银子,大概六十多万两。”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面纱下显得有些模糊:“而这,只是巴士拉一处。我们在阿卡、的黎波里、大马士革、甚至开罗,都有代理点和合伙人。整个大食地区的年利,大概在两百万两白银上下。”
两百万两!几乎相当于大宋一个中等行省的岁入!而这,仅仅是帕丽娜掌控下的、在战乱地区灰色经营的利润。
“风险呢?”林启问。
“风险?”帕丽娜眼神冷了下来,“随时掉脑袋的风险。各路军阀、十字军、海盗、甚至哈里发的税吏,都盯着这块肥肉。我们之所以还能站着赚钱,靠三样东西。”
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武力。?宋苑的护卫,巴士拉港里咱们那十艘武装商船,还有和本地几个有实力的贝都因部落结盟。真打起来,不虚任何一方。
“第二,中立。?我们只做生意,绝不选边站。萨拉丁的使者来了,我们好酒好肉招待;圣殿骑士团的代表来了,我们也一样。我们卖给穆斯林粮食,也卖给十字军丝绸。谁破坏规矩攻击我们,我们就打谁,但绝不出兵帮另一方打仗。
“第三,贿赂。?巴士拉的总督,每年要拿五万第纳尔。巴格达哈里发宫廷里的几位重臣,各有份例。十字军那边的几个王国总督,也要打点。还有沿途的部落酋长、海盗头子……这世上没有钱敲不开的门,如果有,那就加倍。”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凶险与艰辛,林启能想象。一个女子,在如此乱世,周旋于虎狼之间,撑起如此局面,何等不易。
“辛苦了,丽娜。”林启握住她的手。
帕丽娜反手紧紧握住,眼中闪过一丝柔软,但很快又被精明取代:“不过夫君,最近有桩新生意,我不敢做主,得你定夺。”
“说。”
“圣殿骑士团的一个高阶成员,化装成商人来过,试探着想购买……‘希腊火’,或者类似的大宋火器。”帕丽娜低声道,“开价极高,而且暗示,如果我们愿意提供,他们可以在十字军各国给予我们前所未有的贸易特权,甚至……帮我们在黎凡特(地中海东岸)夺取一块领地。”
林启眼睛眯了起来。十字军想要火器?这不意外。但圣殿骑士团……这可是十字军中最狂热、也最有权势的武装修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