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堪察加的河水,看似平缓,实则湍急。
一转眼,林启在熊爪湾,已经待了十个月。
从去年八月登陆时的秋风萧瑟,到寒冬腊月的万里冰封,再到开春时节的万物复苏……如今,日历翻到了第二年的六月。
堪察加的六月,是个神奇的季节。
没有夜晚。
或者说,夜晚短暂得像个打盹。太阳在晚上九十点钟才恋恋不舍地沉入西北方的海平面,天空只是暗上两三个时辰,泛起一片深邃的宝蓝色,星星稀疏地亮着,地平线处始终有一抹不肯褪去的橘红霞光。然后,凌晨两三点,太阳就又急不可耐地从东北方跳了出来,金光万丈,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就是白夜。极地地区夏季独有的奇观。
刚开始,宋国来的将士工匠可遭了大罪。晚上该睡觉了,天还亮堂堂的,生物钟全乱套。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迷糊着,天又亮了。几天下来,人人顶着黑眼圈,哈欠连天。
流鬼人倒是习惯了。他们自有办法:用厚实的熊皮或者多层鞣制的鹿皮,做成“遮光帘”,挂在窗户和门洞上。屋子里顿时一片漆黑,跟夜里没两样。睡足了,掀开帘子,外面依旧天光大亮,该干嘛干嘛。
“这就叫‘偷天换日’。”林启对同样睡眠不足的萧琳和平滋子开玩笑,“咱们也学学,弄点厚布当窗帘。”
效果立竿见影。睡眠问题解决了,但白夜带来的充沛光照和相对“温暖”的气温(堪察加夏季平均气温能到10度左右,某些晴天甚至能有15度),让所有人都充满了干活的劲头。
这十个月,熊爪湾彻底变样了。
“镇”已经不足以形容,该叫“熊爪城”了。
人口膨胀到了近三千人。除了最早的五大部落,又有十几个小部落陆续迁来,围着最初的“民坊”建起了新的居住区。房屋不再是单一模式,有了改进版的半地穴木屋,也有了全木结构的“干栏式”房屋(防潮),甚至有了几栋尝试用砖石砌墙的两层小楼——砖是从新建的砖窑烧出来的,虽然质量一般,但是个开始。
码头扩建了两次,能同时停靠八艘大船。船坞里,第一艘完全在本地建造的“北海式”小型帆船已经下了水——结合了宋国海船和流鬼独木舟的特点,更适合在近海和冰缘航行。
金矿开采步入正轨,建立了一套相对安全的手工作业流程。煤矿也被正式利用起来,城里建起了第一个公共澡堂和几个大型取暖炉。铁矿的发现更让人振奋,虽然品位不高,但足以支撑本地铁器作坊的需求,不用完全依赖从南方运来了。
变化最大的,是人。
流鬼戍卫军扩充到了五百人,完成了三轮集训。虽然还不能和宋军精锐比,但队列、号令、简单战术已经像模像样,配发了统一的皮甲和制式长矛,十人小队还配了一面盾牌。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学堂有了第一批“毕业生”——三十多个流鬼和少量宋人孩子,基本掌握了《北海千字文》,能进行简单汉语对话,会百以内加减法。更重要的是,他们成了家里的“小先生”,把汉语和外界见闻带回了部落深处。
商业更是繁荣。“北海商站”开了三家分号,收购清单越来越长:皮毛、象牙、鹿茸、药材、金沙、奇石……卖出的货物也琳琅满目:从铁锅剪刀到丝绸茶叶,从纸张笔墨到胭脂水粉。一种用本地浆果和宋国烧酒混合酿造的“北地红”果酒,甚至反向卖回了日本和流求,大受欢迎。
整个熊爪城,就像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蜂巢,充满了活力、希望,和一种蒸蒸日上的势头。
但林启知道,是时候把这种自发的繁荣,纳入制度的轨道了。
盟会地点,选在温泉部贡献出来的一处大型温泉谷。
这里距离熊爪城三十里,三面环山,谷地宽阔,有多处天然温泉涌出,热气蒸腾,即使在最冷的冬天也温暖如春。温泉部的人在这里建了些简易木屋,原本是冬季避寒的别庄。
林启看中了这里的象征意义——新生,洗涤,融合。
六月中旬,白夜正盛。五大部落首领、四十七个大小氏族头人、流鬼戍卫军百夫长以上军官、宋国主要文武官员,总计近百人,齐聚温泉谷。
盟会前一天,林启定下规矩:所有与会者,需在温泉中沐浴洁身,更换干净衣物,方可与会。
这个要求,让不少习惯了浑身腥臊、以体味为“男子气概”的部落头人直咧嘴。但看到赵守疆、巴图尔等大首领都乖乖照办,也就没人敢多说,纷纷扑通扑通跳进温泉池子,把自己搓洗得皮肤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