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布尔的城墙,远远看着,像一条灰黄色的巨蟒,瘫在干涸的土地上。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巨蟒的本色,是烟火熏的,血迹浸的,还有大片大片被火炮轰塌又用乱七八糟的材料勉强堵上的缺口,像巨蟒身上溃烂的疮疤。
林启趴在一处能望见城门的土坡后面,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他身上的灰袍早就烂成了布条,勉强蔽体。脸上、手上,黑一块黄一块,是泥土、汗水、还有干涸的血迹混合的污垢。头发纠结成一绺一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脱了形,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像两点不肯熄灭的鬼火,死死盯着那座喧嚣而残破的城池。
他身边,稀稀拉拉趴着五个人。王泰,山猫,还有三个同样形销骨立、但眼神凶悍如狼的安抚司老兵。这就是跟着他从布哈拉出来,穿越千里敌境,躲过无数次围追堵截,最终活着摸到喀布尔城下的全部人马了。
三百兄弟,就剩这六个。
林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城门口乱糟糟的,进出的队伍络绎不绝。有满载着箱笼、布匹、甚至哭哭啼啼被绳索串着的女人的车队,正从城内出来,看旗号是辽军和党项军的后勤队伍,喜气洋洋地往东边后方运。有扛着抢来的地毯、铜器,甚至牵着羊的士兵,醉醺醺、骂骂咧咧地进城。城墙上的守军(看服色是联军的人)也懒洋洋的,靠在垛口上晒太阳,对城下的混乱视若无睹。空气里飘来烤肉的焦香、劣质酒气、还有隐约的血腥和屎尿的骚臭。
繁华,混乱,堕落,暴戾。这就是现在的喀布尔,联军“胜利”的象征。
“公子,是萧大王的旗。”王泰指着城头一面有些歪斜的辽军王旗,低声道。
“嗯。”林启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王泰和山猫连忙一边一个架住他。
“走,进城。”林启深吸一口气,推开两人的搀扶,努力挺直那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腰板。他是联军主帅,是西域都护府大总管,就算再狼狈,也不能像个叫花子一样被架着进去。
六个人,像六个刚从地狱最底层爬出来的孤魂野鬼,拖着沉重的脚步,向着喀布尔城门走去。他们这副尊容,很快引起了城门口那些兵痞的注意。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党项十夫长,拎着个酒囊,摇摇晃晃地挡住去路,喷着酒气打量他们,“哪来的叫花子?这地方也是你们能来的?滚滚滚!”
林启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疲惫,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侵犯的威严。十夫长被这眼神看得一愣,酒醒了两分。
王泰上前一步,用党项语沉声道:“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林启林相公!联军大帅!还不让开!”
“林……林相公?”十夫长眨巴着醉眼,又仔细看了看林启那瘦脱相的脸,似乎和记忆中那个俊朗儒雅的宋人统帅对不上号。但“林启”这个名字,还是让他浑身一激灵,酒彻底醒了七八分。他身后几个士兵也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还不快去通报萧大王!愣着干什么!”山猫不耐烦地喝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断刀的刀柄上。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十夫长连滚爬爬地往城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林相公回来了!林相公回来了!”
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粪坑,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城门口的混乱暂停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投了过来,惊讶,好奇,怀疑,畏惧……林启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在王泰等人的护卫下,径直向城内走去。
街道比城门口看到的更加不堪。两旁的店铺大多被砸开了门,货架空空,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搬空,只剩下一地狼藉。一些明显是刚被“征用”的宅院里,传出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狂笑。街角躺着不知是醉倒还是死去的士兵。空气里弥漫着狂欢与毁灭的气息。
萧奉先的“帅府”设在原喀布尔总督的官邸。当林启走到府门前时,得到消息的萧奉先已经带着耶律术、细封和、毕勒哥、禄胜等一群联军高级将领,匆匆迎了出来。
看到林启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这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仿佛随时会倒下的人,真的是那个算无遗策、风度翩翩的林相公?
“林……林相公?!”萧奉先最先反应过来,抢上几步,一把扶住林启的胳膊,触手之处,骨头硌人,他这粗豪的辽国大汉,眼圈竟然有点发红,“你……你怎么……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耶律术、细封和等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表情复杂,有关切,有尴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林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这些将领,个个红光满面,不少人身上还带着酒气,穿着抢来的华丽锦袍,戴着不知从哪个贵族头上扒下来的宝石戒指。与他的落魄,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进去说。”林启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很平静。
一行人簇拥着林启进了大厅。厅内同样一片奢华凌乱,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沾着油渍和酒痕,原本摆放文书的地方堆着抢来的金银器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