态度坚决,甚至带着厌恶。哈桑又试着说了几句,表示愿意出高价,店主干脆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嘴里低声用波斯语咒骂着什么,隐约能听到“卡菲勒”(异教徒)之类的词。
一连走了几家店铺,情况大同小异。要么直接拒绝交易,要么报出高得离谱的、明显是赶人的价格。街上行人看到他们,也大多侧目而视,加快脚步避开,仿佛他们身上带着瘟疫。
“公子,这里的人……排外得厉害。”王泰皱眉低声道。他之前去撒马尔罕是带着沙赫的正式文书,有官方接待,还没这么明显感受到底层民众的这种态度。
林启倒不意外。ysl教在扩张时期,对“有经人”(基督徒、犹太教徒)尚且有一定的包容(虽然要交重税),对其他“异教徒”的排斥和敌视是根深蒂固的。花拉子模正处于上升期,宗教热情和对外扩张的军事胜利相互激荡,这种排外情绪自然更加强烈。
“看来,得换个法子。”林启对哈桑说,“你去,找几个机灵的、会说几句经文的兄弟,换身本地人常穿的衣服,包上头巾,再去试试。不要买太多,就换点本地有特色的小东西,食物,水袋之类的。”
哈桑会意,立刻去安排。不久,几个换了装、还用刚学的蹩脚阿拉伯语念叨着“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的安抚司好手,分散去了几家店铺。这一次,虽然店主们依旧疑惑(口音和长相毕竟改不了),但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至少肯交易了。用带来的茶叶、盐巴和少量银币,换到了一些本地烤得硬邦邦但能长久保存的“馕”,一些葡萄干和坚果,几个做工还算精美的皮质水袋,还有一把当地特色的、镶嵌着劣质宝石的匕首。
“宗教,在这里是通行证,也是隔阂的墙。”林启把玩着那把匕首,心中了然。他想起了历史上那些穿越者前辈常用的招数——冒充ysl教徒。看来在这条路上,这招有时候还真管用。不过,冒充终究是冒充,一旦被识破,后果可能更严重。
在刻石城只停留了不到两个时辰,补充了饮水和一些易储存的食物,队伍就在日落前,被“礼貌”地“请”出了城。守门军官看着他们离开,眼神依旧冷漠。
接下来的路程,大致如此。每经过一个城镇或大的村落,都要经历一番盘查、戒备、有限的交易(通常需要伪装或付出高价)。林启也得以更深入地观察这个国家。
他看到了花拉子模的壮丽与繁华。在一些较大的绿洲城市,比如“卡尔希”、“铁尔梅兹”,城墙更高大,市集更繁荣,商品琳琅满目。尤其是那些宏伟的清真寺、经学院和带有巨大穹顶的陵墓建筑,其建筑艺术和装饰的繁复华丽,让见惯了宋地亭台楼阁的林启也感到震撼。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充满几何美和宗教神圣感的美学。
他也看到了其统治的残暴一面。在一个小镇外,他们目睹了一次公开的行刑。几个被指控为“盗窃”和“渎神”的犯人,被当众砍头,尸体就吊在路边的木架上,任由乌鸦啄食。围观的人群表情麻木,甚至有些人在叫好。在一处边境哨卡,他们看到花拉子模士兵将十几个疑似“走私”的商人(看打扮像是粟特人)当场射杀,货物全部没收。手段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沙赫库特布丁·摩诃末在不断集权,”哈桑私下里对林启透露,“他削弱了不少大部落和总督的权力,把军队和税收更多地抓在自己手里。但各地总督,尤其是那些边境和重要城市的总督,依然手握重兵,有很大的自主权。他们向沙赫效忠,进贡,但也在自己的地盘上,说一不二。典型的……嗯,就像草原上的狼群,头狼最强,但下面的狼也有自己的地盘和猎物。”
林启明白了。这是一个正处于从部落联盟、军事贵族分权,向****帝国过渡阶段的国家。既有游牧民族的彪悍和松散,又在努力构建更严密的统治体系。库特布丁·摩诃末是个雄主,但内部绝非铁板一块。这或许是可利用之处。
沿途的见闻,也让林启对花拉子模的“潜力”有了新的认识。除了农业,他们的手工业相当发达。棉纺织品的质量很好,有一种轻薄柔软的细棉布,不亚于宋地的高级丝绸。玻璃制造工艺尤其精湛,他们看到的玻璃器皿,无论是透明度、颜色还是造型,都远超喀喇汗和西域其他地方。葡萄酒的酿造也很有特色,口感醇厚。这些都是极具价值的贸易商品。
只是,严酷的自然环境(干旱、风沙)和强烈的宗教排外,是巨大的障碍。水,始终是最大的问题,沿途所见河流(主要是阿姆河及其支流)水量也不算丰沛,且被严格控制用于灌溉。许多地方的土地有明显的盐碱化迹象。
一个月后,使团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花拉子模东部重镇,曾经萨曼王朝的故都,河中地区的文化、学术中心之一,不花剌(布哈拉)。
远远望去,布哈拉城就像一座矗立在茫茫黄沙与绿洲交界处的、土黄色的巨大堡垒。城市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高耸的城墙、数不清的穹顶和密如森林的宣礼塔,构成一幅充满异域风情和压迫感的画面。城市规模极大,目测至少是八剌沙衮的两倍,城外是连绵的农田、果园和纵横交错的水渠,显示着其富庶。
使团在离城数里的地方,就被一队衣甲鲜明、骑着高头大马的花拉子模骑兵拦下了。为首的将领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自称是布哈拉总督麾下的城防官。
查验文书印信的过程格外漫长和仔细。那城防官几乎把沙赫的信每一行都看了几遍,又反复打量林启,最后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波斯语说道:“尊贵的东方使者,奉沙赫陛下与总督大人之命,在此迎候。请随我入城。沙赫陛下国事繁忙,尚未从撒马尔罕启程,请使者暂在驿馆歇息,等候召见。”
意料之中的下马威。林启面色不变,微微颔首:“有劳将军。客随主便。”
“请!”城防官调转马头,在前引路。他带来的骑兵分列两侧,“护送”着使团向布哈拉城门而去。
这一次,入城的“仪式”隆重了许多。城门大开,两侧有士兵列队。街道似乎被简单清理过,行人被隔在远处。但那些投来的目光,依旧充满了好奇、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的、属于征服者和强势文明对“远方蛮族”的优越感与疏离。
使团被安置在城内靠近中心广场、一座相对独立、但明显带有监视性质的“高级驿馆”里。驿馆很大,房间不少,但窗户都开向内院,外墙高厚,门口有重兵守卫。美其名曰“保护贵客安全”。
安顿下来后,那位城防官再次出现,态度比城外稍微“客气”了一点:“总督大人今日政务繁忙,明日将会设宴,为使者接风洗尘。这几日,使者可以在城内参观,感受我不花剌的繁荣与文明。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请务必遵守我国法度,尊重我们的信仰和习俗。未经允许,不得靠近王宫、军营、重要仓库及清真寺内殿。还望使者理解。”
“入乡随俗,理应如此。”林启回答得滴水不漏。
城防官满意地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起居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开。
驿馆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使团的三百人,被暂时“关”在了这座华丽的“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