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和侍女低声的通报,她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睡袍。
门开了,林启独自走了进来,挥手让侍女退下。
“相公?这么晚了,您怎么……”阿依努尔有些意外。自从成婚那夜后,林启虽然对她不错,也常带着她出席各种场合,但很少在深夜单独来她房里,更多时候是宿在书房,或者去没藏清漪那里。
“睡不着,来看看你。”林启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象牙梳,示意她坐下,然后站在她身后,开始帮她梳理长发。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阿依努尔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梳理。镜中,映出一站一坐的两人身影,竟有几分寻常夫妻的温馨。
“我要去花拉子模了,你知道吧?”林启一边梳,一边开口,声音很温和。
阿依努尔点点头,没说话。她当然知道。
“这一去,有些风险。”林启继续说,透过镜子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如果我回不来,你有什么打算?”
阿依努尔猛地抬头,从镜中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一丝绝望。“相公……您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我是说如果。”林启笑了笑,放下梳子,双手按在她肩上,看着镜中的她,“如果我回不来,桃花石……你那位堂兄大汗,会怎么对你?你的家人,还在疏勒。”
阿依努尔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不敢想。如果林启死了,她这个“前大汗堂妹”、“现任敌人妻子”的身份,在桃花石眼中,恐怕就彻底失去了价值,甚至成了需要抹除的污点。她的家人……疏勒虽然现在是林启的地盘,但如果林启不在了,那里还能安全吗?
“相公……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别怕。”林启弯下腰,从后面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声音就在她耳边,“我只是说如果。而且,就算我真回不来,我也给你留了条路。”
阿依努尔愣住了。
“在疏勒,除了你的家人,我还留了一队绝对忠诚于我的人,和一笔足够你们隐姓埋名、富足过完下半辈子的钱财。如果……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桃花石要对你不利,或者西域大乱,陈伍会安排人,秘密送你和你的家人,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可能是宋地,也可能是更东边,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林启的声音很平静,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阿依努尔心脏狂跳。
他……他竟然连这个都为她安排好了?
“为……为什么?”她转过头,仰起脸看着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感动。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政治联姻的棋子,是林启用来绑定喀喇汗的工具。他救她的家人,已经是恩典。没想到,他还为她考虑了退路。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林启看着她,眼神认真,“我林启的女人,就算我死了,也不能任人欺凌。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阿依努尔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这一次,不是演戏,不是恐惧,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感动和……一种陌生的、炽热的情感。从小到大,她见惯了宫廷的冷酷,政治的肮脏,男人的虚伪。从未有人,如此真心地为她考虑过退路,给她如此郑重的承诺。
“相公……”她泣不成声,转身扑进林启怀里,紧紧抱住他,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身体里。“你不要去……不要去冒险……我害怕……”
林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哭泣。他能感觉到怀中这具高大丰腴的身体,因为恐惧和感动而剧烈颤抖。他知道,自己这番半真半假的安排和承诺,彻底击穿了这个异国公主的心防。从此刻起,她或许不再是那个因为家人被胁迫而不得不顺从的棋子,而是一个真正可能将身心都寄托在他身上的女人。
这,也是他今夜来此的目的之一。他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力量,尤其是人心。阿依努尔背后代表的,不仅是她个人,还有喀喇汗国内那些对博格拉汗尚有旧情、对桃花石未必完全归心的潜在势力。如果自己能赢得她的死心塌地,将来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用处。
当然,那些安排也并非全然虚假。疏勒确实有他的人,也留了后手。只是,优先级和可靠性,自然无法与给没藏清漪和陈伍的安排相比。
良久,阿依努尔才止住哭泣,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林启,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和柔情:“相公,你一定要回来。阿依努尔……等你。你若回不来,我……我也不独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