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什么准备?”林启正翻看着一本从某个归附官员家“借”来的西域地理志,头也不抬,“西线被花拉子模打残了,士气低落,粮草不济。东线,萧大王在渴石钉着,他敢动?南边,民心向着谁,副汗你也看到了。他还能从哪调兵?北方的游牧部落?那些墙头草,看到咱们这阵势,闻到咱们带来的商机,是帮他还是帮我们,副汗你觉得呢?”
桃花石默然。是啊,博格拉汗现在,恐怕真的是众叛亲离,四面楚歌了。
“至于固守待援……”林启终于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让桃花石心里有点发毛,“他最好固守。八剌沙衮城高池深,强攻伤亡大。他若固守,我们就把城围起来,不打。然后,继续做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把他剩下的地盘,一点一点,‘接管’过来。让他眼睁睁看着,他的江山,他的子民,是怎么一点点变成你的。等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困守孤城,粮草断绝,人心离散……那时,或许不用我们打,他自己就崩溃了。”
桃花石听得后背发凉,同时又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不战而屈人之兵,杀人诛心!这才是最高明的兵法!相比之下,自己以前那点争权夺利的心思,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当然,”林启合上书,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能快点解决,还是快点好。拖久了,变数也多。所以,咱们这不就快到了吗?”
他望向北方,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八剌沙衮那巨大城池的模糊轮廓了。
“给他最后一点压力。也给你,一个体面的机会。”
……
八剌沙衮,王宫。
曾经象征着喀喇汗至高无上权力和繁华的宫殿,如今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金碧辉煌依旧,但穿梭其间的侍女侍从们,个个脸色惨白,脚步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侍卫们紧握着刀柄,眼神里除了戒备,更多的是茫然和惶恐。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冰雹一样砸进这座宫殿,砸在博格拉汗阿尔斯兰·苏来曼的头上。
“报——!南部重镇阿图什城主开城投降,迎接桃花石叛军入城!”
“报——!西境残军哗变,杀了主将,声称要南下投奔副汗……”
“报——!北方几个部落首领联名上书,请求大汗……请求大汗与副汗和解,共御外辱……”(翻译:别拖我们下水,我们要跟新老板做生意了。)
“报——!城中粮商集体罢市,要求平抑粮价,否则不再供应王宫所需……”
“报——!联军前锋已抵达城南三十里外扎营!打的……打的是桃花石副汗的旗帜!”
“够了!都给本王滚!滚出去!”
博格拉汗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哑。他一把将面前堆积如山的坏消息文书全部扫落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布满血丝,原本威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扭曲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才多久?从得知喀什噶尔失守,到现在兵临城下,才过了多久?他的帝国,他祖先留下的基业,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西线被花拉子模打烂,东线被萧奉先堵死,南边……南边那些他曾经以为忠心的城镇、部落,竟然望风而降,箪食壶浆地去迎接桃花石那个叛徒!还有那些贱民!他们懂什么?他们知道什么?!自己为了筹措军费,加征赋税,不也是为了抵御外辱,保卫国家吗?他们凭什么恨我?凭什么去拥护那个出卖祖宗基业、引狼入室的叛徒?!
还有林启!那个该下地狱的宋人魔鬼!都是他!一切都是他搞的鬼!没有他,桃花石那个废物敢造反?没有他那些妖异的火器,联军能这么势如破竹?没有他收买人心那些下作手段,民心怎么会倒得这么快?!
“大汗,息怒,保重身体啊……”老宰相颤巍巍地劝道,他自己也是面如死灰。
“保重身体?哈哈,哈哈哈……”博格拉汗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保重身体,等着看桃花石和林启那两个狗贼,坐在本王的宝座上,喝着本王的美酒,玩着本王的女人吗?!”
殿内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捧着一個精致的银盘,上面放着一卷羊皮纸,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大……大汗,城外……叛军射进来的书信,指明……呈交大汗亲启。”侍卫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博格拉汗死死盯着那卷羊皮纸,像是盯着一条毒蛇。他知道那里面写的会是什么。劝降?劝他让出大汗之位?劝他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他一步步走过去,拿起羊皮纸,手却在微微发抖。展开,上面是工整的回鹘文,措辞甚至堪称“客气”,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味,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