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深夜,行辕御书房。
只有赵曙和林启两人。烛火跳动,映照着二人神色各异的脸。
赵曙挥退了所有内侍,亲自给林启倒了杯茶,动作有些迟缓,透着股刻意拉近的亲近,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探究。
“汉王,此处别无外人,说几句体己话。”赵曙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朝堂之上,你坚辞九锡,朕心甚慰,亦……甚愧。可是心中,仍有顾虑?”
来了。林启心中了然,面上却是一片坦然:“陛下多虑了。我所言,句句属实。权柄过重,非福是祸。古来权臣,得善终者几人?我只想做些实事,让我大宋富强,百姓安康,足矣。虚名累人,不如不要。”
赵曙深深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虚伪,但最终只看到一片平静的真诚。他叹了口气:“汉王之心,朕岂不知?只是……如今你声威震主,功高盖世,虽无意于宝座,然时势所迫,众意难违。即便你无此心,你麾下那些骄兵悍将,那些因你而得显贵的文臣,他们……难道也无此心吗?今日他们可为你请九锡,明日,又当如何?”
这话,几乎算是挑明了。赵曙的担忧,赤祼祼地摆在了台面上。他怕的不是现在的林启,而是未来的局势,是那股已经形成的、以林启为核心的庞大势力,会推着林启,甚至推着林启的后人,走向那条路。
林启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陛下,可知我心中,理想的天下,该是何等模样?”
赵曙一愣:“自是君明臣贤,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那是结果。”林启摇摇头,“我想问的是,如何才能达到那个结果?是靠一个圣明无比的皇帝,加上一群忠君爱国的贤臣吗?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不可谓不英明,然其治下,百姓真能长久安乐?其王朝,可能千秋万代?”
赵曙被问住了,皱眉思索。
“靠不住的,陛下。”林启自问自答,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穿透力,“明君贤臣,可遇不可求。将天下兴衰,系于一人之贤愚,一家之兴替,风险太大。秦皇求仙,汉武黩武,玄宗晚年荒嬉……一人昏聩,则天下倾颓。我大宋如今内忧外患暂平,可若不思变,百年之后,难免又蹈覆辙。”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赵曙的声音有些干涩。
“变制度。”林启斩钉截铁,“不把国家的希望,全寄托在皇帝一个人是否圣明上。要建立一套……嗯,一套规矩,一套能让国家即便遇到平庸之主,甚至幼主、昏主,也能大体平稳运行,不至于立刻崩坏的规矩。要把权力,关进笼子里。不是关进某个权臣的笼子,而是关进由贤能之士共同拟定、由天下人共同监督的‘法度’笼子里。”
赵曙听得似懂非懂,但“权力关进笼子”这个比喻,让他心头一跳。
“具体而言,”林启继续道,眼神中有光,“要兴格物,重工商。让机器代替人力,让火车驰骋四方,让工厂产出巨量货物,让百姓吃饱穿暖,有余力读书明理。要开民智,办新学,不仅教圣贤书,也教算学、物理、地理、律法。要让更多人,有机会参与治国,监督官吏。皇帝,依然是皇帝,是天下共主,是象征。但具体治理国家,依靠不断完善的法度,依靠选拔出的贤才,依靠逐渐觉醒的民智。”
他看向赵曙,目光灼灼:“陛下,这很难,甚至需要几代人努力。但这是让大宋真正跳出治乱循环,国祚绵长的唯一出路。我所求,不过是开这个头,打下这个基础。至于那把龙椅……”
林启笑了笑,笑容坦荡:“我没兴趣。我的子孙,若有出息,可凭本事,在我设想的那套新规矩里,去争去闯,去为天下做事。若没出息,就做个富家翁,平安喜乐,岂不更好?何必坐在那高处不胜寒的位置上,战战兢兢,日夜难安?”
这番话,信息量太大,太惊世骇俗。赵曙听得心神震动,一时难以消化。限制皇权?依靠法度?开民智?这……这简直是对千年帝制、儒家伦理的颠覆!但不知为何,看着林启清澈坦荡的眼神,听着他描绘的那幅虽然模糊却充满希望的蓝图,赵曙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向往,还有一丝……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