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甘、肃、瓜等州,地处河西,本就各方势力交错,吐蕃、回鹘、党项杂处,控制不易,赋税难征,反成负担。”曾公亮话锋一转,“与其空守其地,不如借我大宋之力,保其安宁,畅通商路。商路一通,赋税自来。我大宋驻军,保的是商路,稳的是西域,防的是辽国、黄头回纥乃至更西的势力。对国主而言,既可解北面辽患,又可收商税充实国库,更可借我大宋之力,稳固国内,清除权奸,真正执掌大权。此乃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些许虚名,与实实在在的皇权、安稳的江山、富足的百姓相比,孰轻孰重?”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国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没藏讹庞在城外的一万亲军,是勤王之师,还是……逼宫之刃?北境狼烟已起,耶律百战的铁骑,可不会等国主慢慢权衡。汉王殿下是真心想与国主结个善缘,共抗北辽。若国主觉得我大宋条件苛刻,那耶律百战的胃口……恐怕只会更大。到时候,丢的恐怕就不只是河西几州了。”
这番话,软硬兼施,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更点出了李谅祚眼下最致命的威胁——身边的没藏讹庞和北境的辽军。
李谅祚沉默了许久,久到炭火都噼啪了一声。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汉王……果真愿助朕,除掉没藏讹庞?且不出动大军直接进入兴庆府?”
“我大宋将士,可为国主‘清君侧’提供些许便利,比如……一些特别的器械,一些精准的消息,以及,在必要的时候,在城外‘演练’,震慑宵小。”曾公亮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至于大军入境,国主既不愿,我朝自当尊重。只要国主能控制住城内局面,城外没藏氏那一万兵马,汉王殿下自有办法让其‘群龙无首’,或‘幡然醒悟’。”
李谅祚眼中厉色一闪:“好!只要汉王能确保城外兵马不逼宫,城内……朕自有安排!”
“至于凉、甘、肃、瓜等州驻军之事……”李谅祚咬了咬牙,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具体如何‘共同管理’,派驻多少‘护卫’,如何征税分成,需详细商定,写入条约。且必须言明,此乃为保商路,抵御外侮,并非割地!各州名义上,仍属西夏!”
“这是自然。”曾公亮微笑颔首,“具体细则,可着有司详议。国主既已首肯,那外臣即刻回禀汉王殿下。愿宋夏两国,永结盟好,共御外辱。”
两只手,隔着桌案,重重握在一起。一只是少年天子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一只是老练政客温暖而稳定的手。
一场交易,就此达成。筹码是权力、土地和数万人的性命。
两天后,夜,大雪初停。
兴庆府皇宫,笼罩在一片惨淡的月色和未化的积雪中,显得格外肃杀阴森。
国相没藏讹庞接到皇帝紧急召见的口谕时,正在府中与几个心腹商议如何应对辽国入侵,以及如何进一步压制越来越不听话的小皇帝和细封、费听那些墙头草。
“陛下深夜相召?”没藏讹庞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最近李谅祚和宋使曾公亮私下接触频繁,细封、费听两部兵马在城中活动也异常,这让他很不安。“可知何事?”
“说是北境军情紧急,辽人又有异动,需立刻与国相商议对策。”传旨太监低着头,声音平稳。
没藏讹庞眼神闪烁。商议军情?白天不能商议,非要在这深夜?他本能地觉得有诈。
但不去?那就是公然抗旨,给李谅祚和那些反对派口实。如今城外虽有他一万亲军,但细封、费听两部也有两千人在城内,加上皇宫卫队……而且,谅那小儿也不敢公然对自己动手吧?自己毕竟是国相,执掌朝政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点齐五百亲卫,随我进宫。”没藏讹庞沉吟片刻,下了决心。带上最精锐的五百亲兵,就算有诈,也足以杀出皇宫,与城外大军汇合。
“国相,带兵入宫,是否……”一个幕僚有些担忧。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没藏讹庞冷哼一声,“陛下年幼,容易被奸人蒙蔽。我带兵,是为护卫陛下,震慑宵小!”
五百铁甲亲卫,打着火把,簇拥着没藏讹庞的马车,踏着积雪,浩浩荡荡开向皇宫。马蹄声、铁甲铿锵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皇宫大门洞开,守卫的宫卫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些,但见到国相仪仗,还是依例放行。
没藏讹庞心中稍定,但依旧让亲卫提高警惕。马车驶入宫门,厚重的宫门在队伍最后一人进入后,突然发出沉闷的巨响——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