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被打扫到路旁,露出青石板的路面。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虽然比不上汴京的繁华,但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百姓们穿着厚实的冬衣,脸上虽然也有菜色,但眼神里有一种她在兴庆府底层百姓眼中很少看到的东西——那是一种“安稳”,或者说,是“盼头”。
林启带着她,就像两个普通的行人,在街上慢慢走着。陈伍和几个便装亲卫,若即若离地跟在周围。
“这是西市的集市,主要是百姓日常所需。”林启指着前面人头攒动的地方,“柴米油盐,布匹杂货。看见那个牌子了吗?‘平籴米铺’,官府开的,粮价稳定,遇上灾年,还会降价放粮。旁边是‘惠民药局’,看病抓药,比外面便宜三成。”
没藏清漪抿着嘴,不说话,但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看。她看到有妇人提着篮子,篮子里有米有肉,脸上带着笑。看到有老人牵着孙子,在买糖人。看到穿着统一号衣的清洁夫,在清扫街角。
“那边,是工坊区。”林启又指向另一边,那里有高大的烟囱,传来有节奏的叮当声,“做铁器的,织布的,还有你说的那种会冒烟的‘铁牛’,也在那里造。在那里干活,管饭,给工钱,做得好还有赏。”
他们走过一个巷口,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那是一座新修的学堂,窗明几净,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孩童,正跟着先生诵读。有男童,竟然也有女童。
“学堂,教识字,算数,也教些道理。不收钱,穷人家的孩子也能来。”林启语气平淡,“我大宋的孩子是孩子,党项的孩子,吐蕃的孩子,将来只要是我华夏子民,都可以来。”
没藏清漪的心,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在西夏,读书是贵族和僧侣的特权,女子更是想都别想。
最后,他们来到了安西边市附近的一个观望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边市。虽然已是寒冬,但边市依旧热闹。大量宋商的货物堆积如山,更多的是牵着牛羊、驮着皮货、毛毡的党项、契丹、回鹘商人,在宋吏的引导下,排队,验货,交易。
没藏清漪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些党项商人身上。她看到了他们脸上焦急、讨好的神色,看到了他们抚摸着自己带来的牛羊皮货时的不舍,也看到了当他们用这些物资,换到那一小袋盐、几块茶砖、几匹棉布时,脸上瞬间迸发出的、难以掩饰的狂喜和庆幸。
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喜悦。
“看见了吗?”林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高,却清晰入耳,“他们恨我吗?也许有。但他们更恨的,是逼得他们不得不冒着风雪,牵着最后的牛羊,走几百里路,来这里接受‘盘剥’的人。是那些在兴庆府库房里堆满盐茶,却不肯拿出来分给子民的贵人,是那些只知争权夺利、不顾百姓死活的……国相。”
没藏清漪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他,嘴唇颤抖。
“你恨我,可以。但你有没有想过,是谁把你,把你的兄长,送到这里来当人质的?是谁,在西夏大败、国力空虚之时,还一心揽权,排除异己,不顾民生疾苦?是谁,在边境部落盐茶断绝、怨声载道之时,只想着一己私利,甚至可能暗中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
林启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她的内心。
“没藏清漪,你是个聪明的女子,武功也不错,有胆色。但你的眼睛,只看到了我林启,只看到了宋人。你为什么,不看看你身后,那片生你养你的土地,和上面苦苦挣扎的百姓?”
“你觉得,杀了我,一切就会好起来?盐茶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牛羊会自己长得膘肥体壮?宋军会乖乖退去,把抢走的土地还给你们?”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不知是嘲弄她,还是嘲弄这世道。
“不会。杀了我,只会换来更残酷的报复,只会让西夏,死得更快,更惨。”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下观望台。
“带她回去。好好看着,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跑了。她想看书,就给她书,纸笔也给她。她想打听外面的事……只要不涉及机密,也可以告诉她。”
没藏清漪呆呆地站在原地,寒风吹起她粗布衣裳的衣角,她却感觉不到冷。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林启的话,还有那些党项商人换到盐茶时狂喜的脸,学堂里孩童读书的声音,工坊中叮当作响的锤音……
恨,依旧在。
但恨意之下,某些坚固的东西,仿佛裂开了一丝缝隙。
回到那座小院,房间的桌上,除了原来的饭菜,多了一摞文书。
最上面一份,是西夏文字写的,像是某种……简报。标题是:《兴庆府粮价及盐茶黑市行情(腊月十六)》。
她鬼使神差地,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