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为宋臣,”
“永不称帝,”
“绝无谋逆之心。”
“若违此誓,天人共戮,子孙死绝,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很毒。在这个时代,这样的毒誓,具有极强的约束力,尤其是对林启这样身居高位、笃信“天人感应”的人来说。
范仲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林启,看了很久,很久。仿佛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又有多少是不得已的敷衍。
良久,他眼中最后那一丝担忧和疑虑,终于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欣慰。
他握着林启的手,轻轻动了动,像是想拍一拍,却没有力气。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
“好……好……”
他重复着这个字,声音越来越低,眼中的神采,也迅速黯淡下去,变得空茫,看向虚无的屋顶。
“汉王……记住……今日之言……”
“大宋……交给你了……”
“新政……不可……废……”
“百姓……苦……久矣……”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最终,归于寂静。
那只被林启握着的手,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轻轻垂落。
林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依旧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些许,照在他的侧脸上,明暗分明。
这位老人,走了。
带着他的忧虑,他的抱负,他的“先忧后乐”,走了。
他没有看到新政完全成功的那一天,但他用最后的生命,为这艘航船,压上了一块最重的、名为“正统”与“誓言”的压舱石。
出殡那日,汴京万人空巷。
纸钱如雪,洒满了从范府到城外墓地的长街。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从白发老翁到垂髫孩童,挤满了道路两旁,许多人泣不成声。“范文正公一路走好”的呼喊,此起彼伏。
范仲淹为官数十载,清正廉明,爱民如子,力主新政,虽屡遭贬谪,其志不改。在民间,在清流士子心中,他的声望,无人能及。
林启一身缟素,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亲自为范仲淹执绋(牵引灵柩的大绳)。他身后,是同样白衣的富弼、韩琦、欧阳修、杜衍等改革派核心,再后面,是三省六部新任的官员,讲武堂、格物学堂的师生代表……
长长的白色队伍,沉默地行进,只有哀乐呜咽,和百姓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