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纯粹而炽热的光芒,林启心里那点责备也化作了无奈和怜惜。这就是楚月薇,她的世界很大,装着星辰大海和钢铁洪流;她的世界也很小,只装着技术和他的理想。
“都有可能。但前提是,你要好好的,孩子也要好好的。”林启轻轻抚了抚她的肚子,“等这孩子出生,不管是儿是女,以后说不定也能继承你的本事,造出更厉害的机器。”
楚月薇靠在他怀里,难得地安静了一会儿,低声道:“王爷,我会小心的。但您答应我,等这孩子稳了,让我继续。海上的船,陆上的车,还有您说的能飞天的‘气球’……我想看着它们,一样一样,从图纸变成真的。”
“好,我答应你。”林启抱紧她,感受着她身上混合着机油和淡淡体香的味道,心中一片柔软,也有一丝隐忧。月薇太纯粹,也太执着,他怕她伤了自己。可他又知道,正是这份纯粹和执着,才是他最珍贵的宝藏。
汴京,皇宫,柔仪殿偏殿,仁宗特意给赵明月修建的宫殿,是爱护也是看护。
殿内飘着淡淡的安神香,却驱不散赵明月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她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幼子。小家伙长得白胖,眉眼依稀能看出林启的影子,也带着几分赵氏皇族的清秀,正睡得香甜。
这是她的儿子,是林启的骨血。这个孩子的降生,在汴京宫廷和朝野,激起了微妙的涟漪。祝贺者有之,观望者有之,窃窃私语者更多。
“郡主,曹贵妃派人送了长命锁来,说是给小王子的贺礼。”贴身宫女捧着锦盒进来,低声道。
赵明月瞥了一眼那金光闪闪、做工精巧的长命锁,淡淡道:“收下,登记,回礼按例加三成。”曹贵妃是宫中除她之外最得宠的妃子,背后站着将门曹家。这份礼,是试探,也是提醒。
“郡主,刘贤妃(已故刘太后侄女)那边,今日又在太后旧宫(慈寿宫)那边聚集了几个太妃说话,言语间……”宫女欲言又止。
“说什么?是不是又说汉王权势滔天,我这王子将来怕是不妥?”赵明月语气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儿子的襁褓。
宫女不敢答,只是低头。
赵明月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娘家,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对她还算亲近依赖的皇帝。一边是同床共枕、给予她尊重和子嗣、如今权势正如日中天的丈夫。以往,这份割裂尚可维持平衡,她居中调和,传递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全了夫妻情分,也不负皇家恩典。
可如今,林启拜相,总揽改革,在西北根基深固,在江南也染指成功,海贸、军权、财权……触角伸得越来越长。朝中旧臣视他为眼中钉,皇帝对他的依赖和忌惮与日俱增。而她生的这个儿子,成了所有人眼中一个可能改变权力格局的变数。
皇帝会不会猜疑这个“小王子”?旧臣会不会借此攻讦林启“有不臣之心”?林启……他又会怎么看待这个有一半赵氏血脉的儿子?
她害怕。怕皇帝对林启动手,更怕林启……真的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那她,该如何自处?这个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郡主,汉王府有家书到。”另一个宫女捧着信进来。
赵明月精神一振,忙接过信。是林启的笔迹,语气如常,问候她和孩子,说了些京兆府的趣事,楚月薇又有孕了,娜仁花生了个女儿很活泼,林安在蜀中做得不错……最后,叮嘱她“宫中诸事,但求心安,勿以他为念。吾儿乃你我骨血,必护其周全”。
很平常的家信,但“必护其周全”五个字,让赵明月眼眶微微一热。他知道了,知道她的担忧。这算承诺吗?
她将信按在胸口,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心中那份纠结,似乎被这短短几行字抚平了些许。至少此刻,他是记挂着他们母子的。
可未来呢?
窗外的蝉鸣一阵急过一阵,吵得人心烦。这深宫里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长而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