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拉港的清晨,热得像个蒸笼,可码头上的人比蒸笼里的蚂蚁还多。
黑的、白的、棕的、黄的脑袋,攒动着,伸着脖子,看着港口里那支即将起航的、庞大到令人目眩的混合舰队。
最前面是宋国的战舰和宝船,帆樯如林,船身吃水深得吓人——“伏波号”的船头锚链上,甚至蹲着两只从锡兰带来的、色彩斑斓的鹦鹉,正学着水手的吆喝,引得岸上阵阵哄笑。后面跟着的,是二十多艘阿拉伯三角帆船、波斯宽体货船、天竺的独桅商船……船上挂满了各色旗帜,但最显眼的,是每艘船主桅上新挂上的一面赤底金龙旗——那是“宋商联合船队”的标志。
易卜拉欣死后空出来的码头最佳位置,如今站满了人。有穿着华丽丝绸长袍的阿拉伯、波斯大商人,有缠着头巾的地方小吏,有看热闹的苦力和小贩,更多的是各家商队的伙计、水手,正忙着做最后的货物清点和告别。
林启站在码头最前端,身边一左一右站着帕丽娜和莎娜兹。帕丽娜已经换上了税务官的正式装束,深蓝色长袍,肩头披着象征官衔的金线刺绣披肩,头发严谨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莎娜兹则是一身利落的波斯骑手装,腰间挎着弯刀,像个俊俏的少年护卫。只是帕丽娜的眼圈有些微红,虽然强撑着威严,但看向林启时,眼神深处的波澜出卖了她的心情。
“都安排好了。”林启的声音不高,确保只有姐妹俩能听清,“港口的联合安保基金,账目你们亲自管,那二百火器队只听你们的命令。留下那三艘改装了火炮的船,足够应付一般海盗和小股叛乱。总督阿迪勒那边,我额外送了一份厚礼,他收了,短时间不会找你们麻烦。阿卜杜勒他们几个,利益已经绑死了,只要你们不损害他们的钱袋子,他们会支持你们。”
帕丽娜重重点头,手指攥紧了袖口。
“记住我对你说的话,”林启转向她,目光锐利,“巴士拉不是终点。等这里彻底稳了,你可以试着往西走。去巴格达,带着礼物和商队,拜会哈里发的宫廷。不说求什么,混个脸熟,让宫里的人知道,东方有个富庶的宋国,而你在替他们做生意。也可以派小船,沿着海岸向西,去‘阿曼’、‘也门’,甚至……穿过红海,看看‘埃及’和更西边的‘地中海’。那边的消息,通过商队,定期送回泉州。”
“是,大人。”帕丽娜声音发紧,“我明白。向西,寻找新的商机,建立新的联系,也……为您探路。”
“姐姐可以的!”莎娜兹插话,眼睛亮晶晶的,“大人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欺负姐姐!那些火器,我学得最快了!以后,咱们巴士拉,就是您在西边最亮的眼睛,最稳的脚!”
林启看着这对命运多舛、却又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能量的姐妹,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伸出手,先是拍了拍莎娜兹的肩膀,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握了握帕丽娜冰凉的手。
“保重。”
只两个字。帕丽娜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后迅速抽回手,挺直了背脊。
林启不再多言,转身,在张诚、李宝和一百名全副武装的护卫簇拥下,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伏波号”放下的舷梯。所过之处,无论阿拉伯人、波斯人还是其他族裔的商人、水手,都纷纷躬身致意,眼神里充满了敬畏、羡慕,还有对即将开始的、通往东方财富之国的航程的无限憧憬。
阿卜杜勒、米尔扎、赛义德三位大商人代表所有“联合船队”的参与者,上前与林启最后道别,说着一路顺风、合作长久的客套话,但眼里的热切藏不住——他们的船上,装满了准备运往东方的香料、宝石、地毯、药材,还有对十倍、百倍利润的疯狂渴望。
“起锚!升帆!”
“伏波号”上,命令声起。沉重的铁锚哗啦啦出水,巨帆迎着晨风“呼”地张开。混合舰队依次动作,港口里响起一片号子声、缆绳摩擦声、船帆鼓动声。
林启站在舰桥高处,最后看了一眼码头上那对并肩而立、目送他离去的波斯姐妹,又看了一眼这片被他用黄金、火炮和谋略留下了深深印记的阿拉伯港口,然后,转身,面朝东方。
“航向,注辇!”
舰队缓缓驶出巴士拉港,驶向辽阔的阿拉伯海。来时忐忑,归时……满载。
归程很顺,顺得让人几乎忘记了来时的惊涛骇浪。西南季风正盛,推着舰队一日快过一日。
在注辇国的卡维里帕特南港,林启的舰队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税务官阿家那提前接到了国王方面的消息,知道这位宋国蜀王如今是“自己人”,而且掌控着通往巴士拉乃至更西边的贸易通道,态度热情得近乎谄媚。林启在这里补充了淡水、食物,与当地势力进一步加深了贸易协定,将“联合船队”的模式推广至此,又吸纳了几家实力雄厚的天竺商人加入。
继续向东,穿过马六甲海峡,回到“自家地盘”南洋。在三佛齐巨港,庆祝的规模更大。普瓦拉等人早就望眼欲穿,见到林启带回的、加入了阿拉伯、波斯、天竺商人的庞大混合舰队,以及船上那些明显来自更遥远西方的奇珍异宝,眼睛都直了。他们意识到,林启打通的不仅是一条航路,更是一个将西洋、南洋、中国海连成一体的庞大贸易网络!能加入这个网络,就意味着无尽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