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平八年,三月,巴士拉港的春天来得早,空气里已经带着枣椰花甜腻的香气,混着港口永恒不变的牲口粪便和香料气味。
“棕榈客栈”天字号房里,林启正对着几个刚从市集回来的商人、通译和学者,听他们七嘴八舌地汇报。
“王爷,打听清楚了。这巴士拉港,最大的势力有三股。”一个精瘦的波斯裔商人,是林启在锡兰收留的,叫法鲁克,汉语说得不错,“一股是总督阿迪勒大人代表的官方势力,控制着港口税收、治安和大部分官方贸易许可。一股是本地几个传承了上百年的阿拉伯商业世家,他们掌握着通往巴格达、大马士革甚至更西边‘法兰克’(欧洲)的陆路商队,根基深厚。还有一股……”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像易卜拉欣督官那样,明面上是官,暗地里勾结海盗、走私贩子、甚至沙漠里的贝都因强盗,做无本买卖的。哈桑的‘红蝎子’,据说就是易卜拉欣和他几个合伙人暗中支持的,专门抢劫那些不向他们‘纳贡’的商船。咱们端了红蝎子,等于是断了他们一条重要财路。”
“总督阿迪勒对此不知情?”张诚皱眉。
“很难说。”另一个学者模样的老者,是通晓阿拉伯历史和宫廷规矩的汉人,姓刘,捻着胡子道,“阿迪勒总督是巴格达哈里发任命的总督,理论上统管整个巴士拉行省。但他今年已经六十多岁,精力不济,大部分具体事务都交给了几个副手,包括易卜拉欣。这些副手各自有山头,互相牵制,也互相遮掩。阿迪勒总督未必不知道下面的龌龊,但只要税收能按时上交巴格达,港口不出大乱子,他可能就睁只眼闭只眼。”
“也就是说,想通过正常渠道见总督,签订正式通商条约,绕不开易卜拉欣这些人。”林启总结。
“是。而且易卜拉欣这几日,肯定在总督面前没少说咱们坏话。”法鲁克道,“我认识总督府一个采买管事,他说易卜拉欣这两天往总督府跑得勤,每次都带着厚礼,估计是去抹黑咱们,说咱们是‘来路不明的强盗’、‘意图不轨的异教徒’,想让总督下令把咱们赶走,或者……吞了咱们的船货。”
“做梦。”李宝嗤笑。
“那咱们就给他来个釜底抽薪。”林启手指敲着桌面,“法鲁克,刘先生,你们在本地商人中,有没有熟悉、可靠,又能接触到上层的人物?”
“有!”法鲁克立刻道,“有个叫‘阿卜杜勒·拉赫曼’的大商人,是巴士拉最古老商业世家‘巴努·哈立德’家族这一代的家主。他们家主要做巴格达和波斯的奢侈品贸易,在总督和巴格达宫廷都有人脉。这人比较正派,看重信誉,但也……很精明,不见兔子不撒鹰。”
“好。就以我私人名义,下拜帖,备厚礼,我要见他。”林启道,“另外,放出风声去,就说大宋商队携带的丝绸、瓷器、茶叶,数量有限,只与有实力、有信誉的大商会合作。先到先得,价格从优。特别是……我们有一种新的‘提花锦’和‘秘色瓷’,是专供大宋皇室和阿拉伯哈里发的珍品,数量极少。”
“明白!”法鲁克眼睛一亮,这是用利益引鱼上钩。
“刘先生,你以学者身份,去拜访本地的清真寺学者、图书馆长老,交流学问,赠送咱们带来的汉文典籍译本和星图、算学书籍。学问,有时候是最好的敲门砖。”
“是,王爷。”
“张诚,李宝,约束好咱们的人。在港内,低调行事,但该有的警惕不能少。让船队那边,每日操练照旧,偶尔搞点实弹射击训练,动静弄大点,让岸上的人‘听听响’。”
“是!”
接下来的几天,巴士拉港暗流涌动。
易卜拉欣那边果然小动作不断,港口巡逻队对“棕榈客栈”的“关照”明显增多,进出盘查刁难。几个想偷偷接触宋国商人的本地小商人,也莫名其妙被税务官找麻烦罚款。
但林启这边,进展更快。
大商人阿卜杜勒·拉赫曼在收到一份“提花锦”样品和一套“秘色瓷”茶具(都是苏宛儿从蜀中工坊精选的顶级货)后,当晚就回了帖,邀请林启隔日到他的私人庄园“枣椰宫”做客。
会面很顺利。阿卜杜勒五十来岁,留着修剪整齐的灰白胡子,眼神睿智,谈吐优雅。他对宋国的丝绸、瓷器赞不绝口,更对林启“无意”中透露的、关于改良纺织机和水力锻锤的“传闻”表现出浓厚兴趣。当林启隐晦地提到,希望能与巴士拉官方建立正式、稳定的贸易关系,但似乎遇到“一些小小的阻碍”时,阿卜杜勒抚须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