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平二年三月,蜀王府的花园里,那株从蜀中移栽来的老梅居然在汴京的春天里,又冒出了几簇稀稀拉拉的嫩芽。
林启站在梅树下,看着那些倔强的新绿,手里捏着刚从蜀中送来的信。信是周荣写的,厚厚一沓,汇报秦凤路春耕进展、成都工坊扩建、靖安军新兵训练情况……事无巨细。最后附了一句:“楚先生于二月初九酉时病故,走时安详,葬于郪县老君山,依其遗愿,碑文只刻‘工匠楚明之墓’。”
信纸在林启手里,半晌没动。
楚明死了。
那个在郪县山洞里,守着破炉子打铁,为了造出合格炮管三天三夜不睡,手被烫出满手泡还咧嘴笑说“成了!成了!”的老头,没了。
他想起离蜀前,去郪县工坊辞行。楚明正带着徒弟们调试新式水力锻锤,满身油污,看见他来,乐呵呵地拉他去看新出的炮管。“国公爷您瞧,这纹路,这硬度!比之前的强多了!月薇那丫头说,按这进度,年底就能试制后装线膛……咳咳……”话没说完,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林启劝他歇歇,老头一瞪眼:“歇什么歇?辽狗还在北边呢!西夏崽子也没死绝!不多造点好东西,你们在前头拿什么打?”
现在,仗打完了,和约签了。
老头却看不到了。
“大人。”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启转身,是楚月薇。她穿着一身素白孝服,未施粉黛,眼睛红肿,但神色平静。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林雪,小丫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父亲。
“月薇……”林启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堵。
“爹的信,我收到了。”楚月薇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株老梅,“他说,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造出了大将军炮,是教出了我这个徒弟,是……跟对了人。”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他说,让我别哭,别耽误工坊的活儿。还说……让你别难过,他这辈子,值了。”
林启伸手,将她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
楚月薇靠在他肩上,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他的衣襟。
怀里的林雪似乎感觉到母亲的悲伤,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了拍楚月薇的脸,咿咿呀呀。
远处廊下,苏宛儿抱着襁褓中的次子林泰,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圈也红了。她怀里的林泰似乎睡得不安稳,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唧。旁边,已经五岁多的林安正被程羽抓着背《千字文》,背得磕磕绊绊,眼睛却不时瞟向父母这边。
这个家,有新生,有逝去,有成长,有离别。
像这园里的老梅,根还在蜀中,枝叶却伸到了汴京。能活,但总归……不一样了。
四月初八,宫中赐宴,庆贺“澶州之盟”后首个“太平节”。
宴席摆在延福宫,宗室、重臣齐聚。真宗看起来心情很好,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着红光。酒酣耳热之际,他忽然举杯,看向左下首的林启。
“蜀王,”他笑着,“朕有件事,思来想去,还是今日说了吧。”
林启起身:“陛下请讲。”
“你如今贵为蜀王,位列使相,功在社稷。可这家中……只有两位夫人,子嗣也单薄了些。”真宗环视众人,“朕有个侄女,魏王家的小郡主,名唤明月,年方二十,品貌端庄,知书达理。朕欲将她许配与你,与你为平妻,以示天家恩宠,也好了却魏王生前心愿——他可是对蜀王你,推崇备至啊。”
话音落下,宴席上瞬间安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林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