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田舍、城镇,都被埋葬在滔滔浊流之下。
只有一些地势较高的屋顶和树冠,像一座座绝望的孤岛,在水面上挣扎。
浑浊的水流中,不时有黑色的物体漂过。
是泡得肿胀发臭的牲畜,是断裂的房梁,是……
一具小小的、穿着红色肚兜的孩童尸身,脸朝下,顺着水流,缓缓漂远。
空气中那股腥甜的腐臭,浓郁得仿佛是固态,糊住了所有人的口鼻。
“这……”
李瑞看着这片活生生的人间炼狱,四肢百骸都凉透了。
书上冰冷的四个字——千里泽国,原来是这般模样。
“安营。”
林溪的声音,终于响起。
他睁开了眼。
大军在高地上迅速动作起来。
无数帐篷拔地而起,一座临时的军城在风雨中成型。
林溪立于高岗之上。
风雨扑面,将他单薄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举起手中的千里镜,镜筒缓缓扫过那片无边无际的汪洋。
“王瑞。”
“在。”
“以我为中心,三十里内,所有可见高处,全部标记。计算风向水流,规划救援路线。一个时辰,我要结果。”
“是!”
“王诚。”
“在。”
“后勤营地立刻搭建!粥棚、隔离区、物资仓,按图纸施工,分毫不差!天黑之前,我要第一锅热粥,送到灾民手上!”
“是!”
“李瑞,李泰,李恪。”
“在!”
三位皇子齐齐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林溪的目光,在他们三人绷紧的脸上逐一划过。
“你们的任务,不是去打捞那些已经失去价值的尸体。”
“是去救活人。”
“所有能喘气的,无论老幼,无论男女,一个不落,都给我从水里捞回来。”
“听明白了吗?”
“明白!”
三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压抑了多日的屈辱、震撼、悲悯,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沸腾的战意。
“好。”
林溪收回千里镜。
“那就去吧。”
“让这场洪水看看,我大秦皇子的刀,究竟利是不利。”
三位皇子猛然转身,带着一股向死而生的决绝,冲向水边的船队。
在他们身后,无数小舟如离弦之箭,决然冲入了那片浑浊的死亡之海。
救援,开始。
林溪依旧站在高岗上,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颊。
他的目光,穿透眼前的泽国,望向更深、更远的地方。
中县。
王琮所在的县城。
那里,才是风暴的中心。
那里,才是他此行真正的战场。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快马冲破雨幕,战马悲鸣着几乎跪倒在地,斥候翻身滚落,神色仓皇地嘶喊:
“报——!”
“大人!”
“前方二十里,中县方向,洪水中央……发现一座孤岛。”
“岛上……岛上有数千灾民。”
“还有……还有一面……一面残破的王字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