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眼睛,纯粹的漆黑,正凝视着陆离。
一个声音,从雾气轮廓中传来,不是通过空气,是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守门人……已逝……新锚……已立……”
声音重叠,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林清源的剑握得更紧了:“你是什么东西?”
“我们……是囚徒的……记忆……”雾气轮廓回答,“三千年来……所有被它侵蚀、吞噬的魂魄……残存的碎片……汇聚于此……守着这条血河……等着……新锚的到来……”
陆离感到胸口的锁印在发烫,烫得他几乎站不稳。他咬着牙问:“等我做什么?”
“等你……继承……”雾气轮廓缓缓飘近,“囚徒的三千年记忆……三千年的痛苦、愤怒、绝望……还有……三千年的谋划……”
“我不需要。”陆离后退一步。
“囚徒的部分本源,已经和你的魂魄缠在了一起。强行剥离,你会死,本源也会消散。但囚徒不会死,它只是损失了一部分力量。而它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雾气轮廓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悲哀的笑意。
陆离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我注定要一直带着这东西直到死去?”
“不止。”雾气轮廓飘到他面前,那双漆黑的眼睛几乎贴到他的脸,“你会活很久……比普通人久得多。因为囚徒的本源在滋养你的身体,延缓你的衰老。但代价是……你会慢慢听见更多它的记忆,看见更多它的过往。到最后,你可能分不清……哪些是你的意识,哪些是它的,直至彻底被囚徒同化,成为它的一部分,再无半分属于自己的痕迹。
它顿了顿,补充道:
“就像姜隐。”“就像,你的父亲。”最后一句是对林清源说的。
林清源脸色惨白,但握剑的手依旧稳定:“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
“有两个办法。”雾气轮廓说,“第一,将封印囚徒的锚点一个一个破坏掉。当所有锚点都被破坏,囚徒的本体就能挣脱封印。到时候,它会收回所有分散出去的本源,包括你身体里的这部分。你会变回普通人,但九州大地,会变成炼狱。”
“第二个办法呢?”陆离问。
“第二个办法……”雾气轮廓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像是随时会消散,“找到当年封印囚徒的九个人的后裔。用他们的血,重铸九根镇龙柱。但三千年了……那些人的血脉可能早就断了,或者……根本不存在了。”
然后便开始消散。
雾气轮廓从边缘开始化作细小的光点,光点落进河里,激起一圈圈涟漪。那些暗红色的植物也开始枯萎,茎秆软软倒下,化作一滩暗红色的泥浆。
“顺着河……向北走……能出山……”最后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记住……新锚……你的时间……不多了……”
雾气彻底消散。
洞穴恢复了寂静。只有河水的流动声,和钟乳石滴水的声音。
河岸边,那些植物化作的泥浆缓缓流向河水。泥浆入水,河水瞬间变红,不是淡粉,是深红,像真正的血液。红色顺着河水向下游流淌,很快整条河都变成了血红色。
陆离看着那条河,感觉胸口的锁印在发烫,但烫得不再痛苦,反而有一种诡异的亲切感。仿佛这条河,本就是从他体内流出去的。
“走。”林清源收起剑,声音疲惫,“趁还没发生更糟的事。”
两人沿着河岸向北走。河岸很窄,有些地方需要踩进水里。水很凉,但触碰皮肤的瞬间,陆离感觉锁印的搏动平缓了一些,像是得到了安抚。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光亮。
不是夜明珠的光,是自然光,从洞穴顶部的裂缝透下来,照亮了一小片河岸。岸边,有一个简陋的木筏,筏上放着两支船篙。
木筏旁的石壁上,刻着一行字:
“乘筏顺流,一日可至临渊。老瞎子在城北铁匠铺,门前有槐树。”
字迹和通道里的箭头一样,是姜隐留下的。
“上筏。”林清源检查了木筏,还算结实。
两人跳上木筏,解开系在石桩上的绳索。木筏缓缓漂离河岸,顺流而下。
河水很急,木筏在暗河中飞快穿行。两侧的岩壁迅速后退,头顶的钟乳石像无数倒悬的利剑。越往下游,河道越宽,水流越缓。但河水依旧是血红色的。
陆离坐在筏头,看着血红色的河水,忽然开口:
“林师兄。”
“嗯?”
“你父亲……当年为什么会加入叛军?真的是为了荣华富贵吗?”
林清源沉默了很久。
木筏漂过一段狭窄的河道,水声哗哗作响。等河道重新变宽时,他才开口:
“我母亲说过,父亲年轻时,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想改变这个世道,想让普通人不再受妖祟侵扰,想建立一个人和妖祟能和平共处的世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但现实是,妖祟越来越多,辑妖卫疲于奔命,朝廷只想着维稳。父亲渐渐绝望了。就在那时,他接触到了‘浊渊教’,那个组织告诉他,妖祟之所以肆虐,是因为九州的气运失衡。而要恢复平衡,必须打破现有的封印,释放被镇压的上古存在,让天地重新洗牌。”
陆离心头一震:“你父亲是浊渊教的人?”
“曾经是。”林清源说,“但后来他发现了真相,浊渊教要释放的,不是什么能恢复平衡的‘上古存在’,而是一个纯粹的、渴望毁灭一切的怪物,那就是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