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时辰不早,贺夫子知王晏宁一路劳顿,还有王有财一直在边上等着,想必家中还有其他事,便道:“你且先回去歇息吧,改日得空,再将文章拿来与我细看。”
王晏宁起身告辞。王老财也连忙站起,又对贺夫子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才跟着儿子走出小院。
一出院门,街道上偶尔还有熟人笑着道贺,王晏宁依旧客气回礼。
王老财跟在儿子身后半步,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犹豫了又犹豫,终于鼓起勇气,快走两步与儿子并行,压低声音,带着讨好和试探:
“宁儿,累了吧?家里备了你爱吃的菜,回家就能用饭,还有……”
王晏宁停下脚步,看向父亲。
他能清晰地看到父亲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和骄傲,还有那掩饰不住的,近乎笨拙的紧张。
他微微垂眸,敛去眼底复杂的神色,依礼拱手:“劳父亲挂心,儿子不累。”
王老财心头一热,这些年他也算是习惯了父子间这种客气而遥远的相处。可今日不同,儿子考中了秀才,是天大的喜事。
他憋了一肚子的话,一腔的激动,但此刻真说起来,反而不知该如何表达了。
王老财憋了半天,终于找到话头,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喜报今个刚送来的时候,敲锣打鼓的,街坊四邻都听见了,咱们王家,总算出了个正经的读书人了。”
他说着,眼眶竟有些发热。
王晏宁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道:“侥幸而已,父亲不必过于张扬。”
“这怎么能是侥幸!”王老财急了,“院试可是咱们整一个汝宁府的学子一起去考试,你都能拿二十七名,那是真本事。”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下来,带着恳切,“宁儿,爹知道,知道这些年,你在外头不容易。
如今考中了,往后你继续读书考举人,只会更难,怎么还可以分心去赚银子呢,咱们家里又不是拿不出,家里也一定支持,爹给你备银子,行不行?”
他说得急切,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弥补些什么。
王晏宁抬起眼帘,看向父亲,那张已生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真挚的、甚至有些卑微的期盼。
他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但是想到家里那些倚老卖老的人,他脱离家里的心又坚定了。
“多谢父亲,儿子还有些积蓄,暂时还够用,家中生意要紧,父亲不必为儿子过多破费。”
这话客气,却将父子间那堵无形的墙,又加固了一层。
“宁儿,你不必在意那些老家伙的话,这银子,”王老财脸上的激动僵了僵,眼中闪过失落。
他原本还想多说几句,但话都到嘴边了,却不敢再多说,只连连点头:“好,好,你心里有数就好。”
王晏宁看着父亲僵住的神色,终究没有再说出更冰冷的话。他微微颔首:“儿子知道了,咱们先回家吧。”
王老财如蒙大赦,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忙不迭地引着儿子往家走,一路上忍不住又絮叨了几句早上的热闹,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撒了足足两筐铜钱,街坊们都说,咱们王家这回可是实实在在的风光了,你翠姨一早就在张罗饭菜,都是你爱吃的……”
王晏宁沉默地听着,目光掠过熟悉的街道,风光吗?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