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秋风卷起落叶,一片飘入门槛,无人拾起。
但任谁都不会把李梦阳放在眼里——这人资历浅得可怜,官场手腕更是稚嫩,早被左右两位主事联手压得喘不过气来。
好在他也识相,最近干脆撂了挑子,不争不抢,缩头当起了鹌鹑。
于是众人心照不宣:户部郎中这个位置,终究是左右主事之间的一场角力。
这不仅是两位侍郎的判断,就连户部尚书李敏,心里也早就划定了答案。
年关将近,两位主事已悄然动身,奔走于吏部权门之间,疏通关系、铺路搭桥。
可李梦阳呢?依旧埋头苦干,在户部的案牍堆里翻腾不休,像个不知疲倦的老黄牛。
腊月十三,苏尘带着青蔓去城外祭拜父母。
归途上风雪未歇,马蹄踏碎残冰,他忽然想起城郊那百亩荒田。
地是他的,可他哪有工夫亲自下田耕作?索性拐道去了牙行,想雇几个农夫。
谁知那牙行见他年纪轻轻,眉眼间还带着几分书生气,顿时起了贪念,报价直接翻了三倍,恨不得一口咬下块肉来。
苏尘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没过半日,那家牙行的牙子就被狠狠收拾了一顿——踹断两根肋骨,丢在雪地里嚎了一夜。
出手的,正是内厂番子。
而这一切,苏尘毫不知情。
路过城北时,沿途景象骤变。
原本繁华的街市被一道无形的界限生生割裂:城南朱门酒肉,楼阁连绵;城北却满目疮痍,冻殍遍野,流民蜷缩在破庙烂棚之中,哀声遍地。
这场百年不遇的雪灾早已席卷顺天府,百姓流离失所,可朝廷却因五国番邦使臣将至京师,强令顺天府驱赶难民,严禁其踏入城南一步。
美其名曰“肃清市容”,实则不过是知府宁诚怕出乱子,一纸命令,便把苦难推到了城墙之外。
城南知县倒是组织了赈灾,可官仓空虚,人力不足,发几斗糙米、搭几间草棚,不过是杯水车薪。
重建屋舍、发放灾粮、维持秩序……哪一件不是要人要力?可衙门里那点差役,根本不够塞牙缝。
反观内厂——最近势头正盛。
朱厚照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从东厂调拨五千番子划归内厂麾下,实力暴涨,俨然成了京师权力版图中的新贵。
苏尘策马缓行,目光沉沉扫过这片人间炼狱。
就在这时,一队身穿蟒袍、腰佩绣春刀的番子疾步穿街而过,直奔前方一座破败院落。
人群围拢,指指点点。
“哎哟,程家公子真是命苦啊。”
“程大人倒台后,他靠写书养活妹妹,清贫度日。”
“听说东厂查出他写的诗里暗讽天子,证据确凿,这是来拿人了!”
话音未落,东厂番子已开始挥棍驱散围观百姓。
苏尘眸光微闪,侧头对青蔓低声道:“你去把红樱叫来。”
“是。”青蔓转身离去,身影隐入风雪。
片刻后,魏红樱踏雪而来,披着猩红大氅,眉梢凝霜。
“出什么事了?”她站在苏尘身旁,语气平静,却藏着锋芒。
苏尘淡淡道:“我想找些人帮我开垦田地。
这家人……挺合适,进去要人。”
魏红樱静静看他一眼,眸底掠过一丝了然。
借口罢了。
要人开荒,满城南都是饥寒交迫的百姓,何处找不到劳力?何必偏偏盯上这一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