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派遣都察院的巡按御史前往东南巡视,既防地方官员阻挠,也起震慑监督之效;
接着命礼部起草国书,遣使送往曰本,明示利害:若倭寇仍敢侵扰沿海,大明必以兵戎相见。
两步棋走完,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无论是皇帝还是内阁都清楚: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靠嘴皮子更是白搭。
要想让倭寇收敛,必须在东南狠狠打一场胜仗,杀一儆百。
因此,选派新的东南总督统管抗倭事宜,成了当务之急。
前任备倭指挥同知白弘已被革职,此位至今空悬。
大明朝历经百年承平,如今竟难觅一位能担此重任的将才。
人选之重要,关乎国策成败。
这一日清晨,弘治帝便在武英殿召集内阁大学士与六部尚书举行廷议,议题正是——谁来出任东南总督,主持剿倭大局。
朱厚照也被召入殿中,陪坐听政。
他刚进宫那会儿,弘治皇帝便将自己接下来要推行的一系列举措,尽数讲给了太子朱厚照听。
弘治帝是想借此事点醒儿子:每一项政令下达之后,都必须配套周全的后续安排,否则便是空中楼阁,徒增纷乱。
可朱厚照的心思,早已飞到了苏尘那边。
他简直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当初苏尘就对他说过,开海通商只是开端,真正要紧的是后续动作——比如派御史巡视东南,向曰本递送国书,再选一位得力干臣出任备倭总督!
天啊,父皇眼下正一步步施行的,不正是尘弟早先说过的那套方略吗?
而苏尘当时说这些话时,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不过闲谈几句家常,全然不觉得这是何等高深的谋略。
若让尘弟入朝为官,哪怕直接进内阁当个大学士,又有谁敢说不合适?
就在朱厚照心神恍惚之际,武英殿内的气氛却骤然紧张起来。
兵部尚书刘大夏率先出列,推荐兵部的一位给事中出任总督备倭。
“皇上!”他拱手陈词,“兵部掌管军务,边防战备本就是职责所在,此事理应由我部派人前往督办。”
话音未落,都察院左都御史立刻反驳:
“东南一带本就是我都察院监察范围,院中官员常年巡查地方,风土民情了如指掌,无需适应时日,即刻便可履职。”
前几日,这两人还同朝力谏,联手反对开海;如今海禁刚松,转眼又为一个职位争得面红耳赤。
双方各执其理,谁也不肯退让,连弘治帝一时也难以定夺。
朱厚照听得一头雾水。
他原以为,派个人去东南管防务,不过一道旨意的事,怎么竟也能吵成这样?
这场廷议最终不了了之,弘治帝只好宣布散朝,明日再议。
待六部阁臣陆续退下,朱佑樘才语重心长地问儿子:“照儿,你看出这其中的门道了吗?”
朱厚照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没……儿臣实在不明白,父皇指的是什么?”
朱佑樘笑了笑:“那便回去好好想想。
他们为何争执?争的又是什么?父皇也得再斟酌人选。
你先回东宫去吧。”
临走前,他又补了一句:“对了,我给你东宫增派了三十名身手出众的禁军,出入务必带上,万不可再出岔子。”
他清楚这个儿子素来不安分,总爱偷偷溜出宫去玩闹。
以前也劝过、拦过,可终究无用。
与其死堵,不如稍加疏导。
于是不再严令禁止,只反复叮嘱他务必保重自身。
上回朱厚照遭人行刺的事,至今仍让他这个当皇帝的父亲心有余悸。
“知道了,父皇!”
朱厚照应了一声,背着手离开武英殿。
一回到东宫,便匆匆唤上刘大伴(刘瑾)和几名侍卫,直奔槐花胡同的青藤小院。
“尘弟!你真是神了!我听说,父皇现在做的,全是你之前说过的那套办法!”
苏尘见他满头大汗,显然是从宫里一路跑来的。
他也不点破朱厚照是如何得知宫中机要的——这种秘事,寻常人哪能知晓?唯有这位太子殿下,还天真地以为苏尘什么都不知道。
苏尘递过一方帕子:“先擦擦汗,别又吹了风,落下病根。”
“嗯嗯。”朱厚照胡乱抹了把脸,迫不及待追问:“今天兵部和都察院在殿上吵翻了天,就为了那个备倭总督的人选。
你说,他们至于吗?到底图个啥?”
方才在武英殿,朱佑樘问他可明白其中缘由,他一句也答不上来。
苏尘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提起红泥小炉上温着的茶壶,高冲低泡,先洗盏,再投茶。
茶叶虽非名品,但他仍坚持烫过两道才斟出一杯,递到朱厚照面前。
他做事向来讲究这份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