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若是女孩,像她好些。她...很好看。”
裴南苇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声音尽量平稳:“若是男孩,也该像你。聪明,沉稳,心里装着天下。”
徐梓安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温柔:“像我有什么好?一身病,满腹算计...倒不如像她,敢爱敢恨,为了心中理想,什么都敢做。”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裴南苇连忙扶他坐起,轻拍后背。咳了好一阵才平息,帕子上又染了新鲜血迹。
裴南苇接过帕子,藏在袖中,面上不动声色:“喝点水吧。”
徐梓安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水,缓过气来,靠在软枕上,脸色比方才更白。
“南苇,”他轻声说,“派人去北莽再送些安胎的药材,不管怎么样,毕竟是我的骨血。”
“还有,”徐梓安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告诉慕容梧竹...别太累。新政要推,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她现在是两个人...要为自己,也为孩子,好好活着。”
话音渐弱,他又陷入昏睡。呼吸轻浅,眉头微蹙,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裴南苇坐在榻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许久未动。窗外雨声淅沥,梨花在风中飘零,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我会的,”她握着他冰凉的手,轻声承诺,“你交代的事,我都会做到。但你也答应我...尽量,尽量活得久一些。至少...至少看一眼春天,看一眼桃花开,看一眼...你想看的人。”
窗外,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漏下一缕天光,照在庭中积水上,映出破碎的彩虹。
春天还在继续。生命也在继续。
同一日,北莽新龙城,皇宫御花园。
慕容梧竹坐在亭中,面前摊着一本奏章,却半晌没翻一页。她穿着宽松的常服,小腹已微微隆起,虽还不明显,但宽大衣裳下的弧度,已能看出生命的迹象。
御花园里春意正浓。草原的春天来得迟,但一旦到来,便势不可挡。枯黄了一冬的草甸泛起新绿,野花星星点点绽放,红的、黄的、紫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盒。远处有宫人正在修剪花木,传来细微的剪刀声。
“陛下,”贴身女官轻声提醒,“这风还有些凉,要不要加件披风?”
慕容梧竹摇头:“不必。朕想吹吹风。”
她确实想吹风。孕期的燥热让她总觉闷得慌,唯有这带着青草气息的春风,能让她舒坦些。更重要的是——这风从南边来,从北凉的方向来。
她想起呼延灼带回的那张宣纸,想起上面“墨麟”两个字,想起徐梓安说的“希望他活得暖和些”。这些日子,她常对着那两个字发呆,想象着徐梓安写下它们时的模样——一定是靠在病榻上,强撑着精神,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墨麟...”她轻声念着,手抚上小腹,“阿暖...你爹给你取的名字,你喜欢吗?”
腹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像是回应。慕容梧竹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初为人母的温柔,也有难言的酸楚。
这是孩子第一次胎动。她本该欢喜,本该与人分享,可她能告诉谁?呼延灼是臣子,太医是外人,宫中侍女...更不可能。这份喜悦,这份生命的悸动,竟无人可说。
她忽然想起裴南苇托呼延灼带回的血燕和老参。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在知道她怀了徐梓安的孩子后,非但没有怨恨,反而送来补品和药方。那份气度,让她既愧疚,又敬佩。
“陛下,”女官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呼延宰相求见。”
“请。”
呼延灼很快到来,依旧是那身紫色官袍,只是今日未戴官帽,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行礼后,递上一份文书。
“陛下,新政推行三月汇总。截至昨日,草原十八部中,已有十四部完成草场重新划分;新建学堂四十七所,入学孩童三千二百人;废除奴隶制涉及的七万奴隶,已全部登记造册,分发草场和安家银两。”
慕容梧竹接过文书,快速浏览。数字很漂亮,进展很顺利,但她知道,这背后的阻力有多大。那些失去特权的旧贵族,那些暗中串联的部族首领,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官...每一分进展,都是她用铁腕和谋略换来的。
“赫连部那边如何?”她问。
“赫连那颜称病不出,但暗中派人与其他三部联络。”呼延灼沉声道,“老臣已命人监视,暂时没有异动。不过...秋后马肥时,恐怕会有动作。”
草原传统,秋高马肥时用兵。赫连那颜若真想反,定会选在那个时机。
慕容梧竹点头,神色平静:“朕知道了。相国继续盯着,一有异动,立即禀报。”
“是。”呼延灼顿了顿,“还有一事...北凉那边传来消息,徐凤年公子主持军务,神机营与铁浮屠整训成效显著。南诏东越的联姻已推迟,西楚南境压力大减。”
慕容梧竹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徐凤年在成长,在接过他兄长的担子。这是好事——对北凉是,对盟约也是。可这也意味着...徐梓安的身体,恐怕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他...”她轻声问,“近日可有消息?”
呼延灼摇头:“我们在北凉的人传回消息有限,只说徐世子仍在静养,病情...时好时坏。”
时好时坏。慕容梧竹心中一沉。这四字背后,是怎样的煎熬,她比谁都清楚。她的母帝当年也是这般,时好时坏,拖了两年,终究还是去了。
“相国,”她深吸一口气,“派一队使臣去北凉吧。名义上是商谈互市细节,实际上...带些草原最好的药材,还有...朕亲手抄的佛经。”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佛经就说是为两国和平祈福。药材...就说听闻世子旧疾,聊表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