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到老,她就走了。”
阿黄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它感觉到老李扶着栏杆的手在微微发抖。它把身体贴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捂着他的小腿。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到还没有到达眼底就散了。
“她要是还在,肯定也喜欢你。”老李说,“她喜欢狗,一直想养,只是那时候住筒子楼,不让养。”
风大了些,银杏叶落得更急了。金黄的叶片纷纷扬扬,像是下了一场不会湿的雨。阿黄仰起头,看着那些叶子从枝头脱落,在空中飘摇,最后落在河里、地上、老李的肩上。
老李没有拂去肩上的叶子。
他就那样站着,肩上落满金黄,像一个正在被秋天慢慢掩埋的旧日雕像。
他们在桥头又待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正头顶滑到了西边,久到晒被子的人家收了那床大红花被面,久到河面上起了薄薄一层暮色。
老李终于说:“回家吧。”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
老李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棵梧桐树就要停下来歇一歇。阿黄不再走在前面,而是贴着老李的腿慢慢走,保持着一个它随时能用身体撑住他的距离。路过那根歪电线杆时,老李没有扶,只是伸手拍了一下锈迹斑斑的铁皮,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快到家门口时,阿黄忽然停住了脚步。
巷口墙根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堆落叶。
不是银杏叶,是梧桐叶。枯黄的、卷曲的、边缘已经碎裂的梧桐叶,不知被谁扫成了一个小小的堆。可能是风吹的,也可能是哪个小孩扫着玩的。
阿黄看了看那堆落叶,又看了看老李的背影。
它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它以前也有过——当老李咳嗽得特别厉害的时候,当老李半夜醒来望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当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的时候。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让它胸口发紧的、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的焦躁感。
它跑到那堆落叶前,叼起一片最大的,转身追上老李。
老李已经走到了家门口,正在掏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还是老样子——那张断了藤条的藤椅,那只印着红色字的药箱,墙角阿黄那个压得扁扁的棉垫窝。一切都是早晨出门时的样子,但阿黄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它把嘴里那片梧桐叶放在地上。
然后它又跑出去,叼了第二片回来。
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
阿黄来来回回地跑着,把巷口的落叶一片一片叼进屋里。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非这么做不可。那些叶子枯朽易碎,每叼一次就会在嘴里碎掉一些,碎屑黏在它的舌头上,苦苦的,涩涩的。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阿黄一趟一趟地跑。
他看了很久,没有出声阻止。
直到阿黄把最后一片完整的叶子叼进屋里,放在老李的藤椅下面,他才蹲下来,把阿黄拉到自己面前。他的手指插进阿黄颈后的硬毛里,轻轻地、慢慢地梳理着。
“傻狗,”老李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捡这些干什么?”
阿黄摇了摇尾巴。它说不上来。
但它记得老李曾经跟它说过——秋天了,叶子落了,要扫到一起。那是它们刚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秋天,老李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落叶,阿黄追着扫帚跑,以为是什么好玩的游戏。老李被它逗得直笑,说:“傻狗,叶子扫完了就干净了。”
后来每年秋天,老李扫落叶的时候,阿黄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它会帮忙——当然是用狗的方式,把被风吹跑的叶子叼回来。老李每次都摸摸它的头,说它是好孩子。
可现在老李已经拿不动扫帚了。
藤椅下那堆枯叶静静地躺着,边缘在傍晚的光线里泛起毛茸茸的金色。它们离开了树枝,注定要腐烂在泥土里,被雨水浸透,被冬雪覆盖,来年变成春泥,滋养新生的绿。但在这个秋天即将结束的傍晚,它们被一条狗一片一片叼回来,堆放在一个老人的藤椅下,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祭坛。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祭坛”。
它只是觉得,这样做了,老李也许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老李抱着阿黄,很久没有说话。
暮色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点一点填满房间。街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后窗洒进来,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与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人的,哪个是狗的。
“阿黄。”老李终于开口。
阿黄竖起耳朵。老李叫的是“阿黄”,不是“大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