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据《宁阳县志·前朝轶事》载,此款项后有五万两,被严世桓以督造之名,转入户部,充实了北境军饷。”
此言一出,雅间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
还有这等操作?
以修建宫观为名,行充实军饷之实?
“第二件,大虞天启三十九年,秋,江南大水。”
“严世桓上表,称此乃龙王行雨,荡涤污秽,亦是大吉兆。”
“劝帝开仓放粮,以顺天意。”
“帝允之,开东南三省粮仓,救济灾民百万。”
如果说第一件事,还只是让人震惊于其手段。
那这第二件事,便足以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将天灾,说成祥瑞。
此等指鹿为马之行径,简直是奸臣的标配。
但其结果,却是救了百万灾民。
忠与奸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模糊。
“第三件,大虞天启四十年,春,西疆叛乱。”
“帝欲派兵镇压,国库无钱。”
“严世桓……据《虞末纪闻》载,将自己贪墨所得的城外一座别业,折价二十万两,以富商之名,捐入军饷之中。”
当周通念完这最后一句时,整个闻道茶馆,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三个闻所未闻的史实,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平日里高谈阔论,评价历史人物,所依据的,不过是官修正史上的寥寥数笔。
谁曾想过在那些正史的背后,在那些不起眼的地方志甚至是不入流的野史中,还隐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真相。
赵修远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半张,浑身冰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看似无解的史论之问,在周通摆出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是忠。
是奸。
当这三件事摆出来之后,答案还需要说吗。
这是一个用奸臣的手段,行忠臣之事的复杂人物。
这是一个在昏君手下,用自己那被唾弃的方式,苦苦支撑着一个王朝的孤臣。
在场的所有读书人,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和羞愧。
他们自诩博览群书,却从未像这个不起眼的少年一样,去做最基础也最艰难的考证。
赵修远看着周通,又看了看陈文,突然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他输了。
输给了他看不起的逻辑。
输给了他轻视的经义。
最后,又输给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史论。
输得心服口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对着陈文的方向,缓缓地弯下了自己一生都未曾弯过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