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被戳穿心思,脸上却毫无愧色,反而哈哈一笑,浑不在意:「李兄弟这话说的!人在矮檐下,哪能不低头?识时务者为俊杰嘛!哈哈!」
刘翊又问道:「那后来那位雄壮的大汉,又是哪路豪杰?」
张俊闻言,收了几分嬉笑,正色道:「你说那王敢死王德?嘿!兄弟,虽说我啐了那厮一脸,可不是我替他吹嘘,这厮的马战步战不分上下,著实是利害!怕是我张俊平生所见第一人!」
说著望向李孝忠:「李兄弟你在我们三人中马战第一,可怕也不是他对手。」
他咂咂嘴,眼中露出几分真切的忌惮和佩服,「咱们早年在大名府混迹时,不是都听过「河北三绝』的名头么?那玉麒麟卢俊义号称马步无双!虽说咱没见过卢员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但我敢打包票,这王德的能耐,绝不比那传说中的卢俊义逊色多少!而且他正当壮年,血气方刚,那股子猛劲儿,啧啧……」此言一出,连一直冷著脸不屑一顾的李孝忠,也忍不住面露惊诧之色,下意识地顺著张俊的目光望向营房门外。
正说著。
忽听得营帐外马蹄声急,接著便是驿卒高喊:「枢密院童相公露布捷报!」
那声音钻进营帐,引得众军汉都竖起了耳朵。
三人挤到告示板前,踮脚坤脖,只见那大红捷报上墨汁淋漓,写的尽是斩获西贼多少、克复城寨几何的功劳。
可看著看著,三人的脸色就变了,由红转青,最后竟黑得像锅底!
那捷报末尾,竟赫然罗列著已故刘法大帅的「三大罪状」!一条条,一款款,字字如刀,竟把战败身死的罪责,全扣在了死人头上!!
「直娘贼!放他童贯老驴球的狗臭屁!」李孝忠如同被点著的炮仗,猛地炸了开来:
「刘大帅血战殉国,尸骨未寒!这没卵子的阉奴,自己缩著享福,倒把屎盆子往死人头上扣!天理何在!良心喂狗了?!」他吼声如雷,震得周遭军卒都变了脸色。
「哎哟!」张俊吓得魂飞魄散,脸都白了,也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扑上去,两只手死死捂住李孝忠的嘴:「你不想活了?!」
他一边死命捂著,一边惊慌四顾,生怕被哪个上官的心腹听了去。
旁边的刘翊也知道李孝忠脾气,连忙帮著把他拉到角落,叹道:「刘大帅何等忠勇!岂能受此污名!就算我刘翊人微言轻,拚著这身微功和性命不要,也要写封血书,递到汴梁城去,向朝廷分说个明白!」张俊不由得嗤笑一声,松开李孝忠:「刘大哥,您这腔子热血,小弟佩服!可您那血书?嘿嘿,怕是连咱这震武城的城门楼子都出不去!」
李孝忠犹自恨恨地朝著东京方向啐了一口浓痰:「呸!童贯!阉狗!在你这等腌腊货色手下当兵卖命,真他娘的倒了八辈子血霉!刘大帅师…刘大帅死得冤啊!他娘的,这兵党的窝囊,什么升不升的,老子他妈的不干了!」他声音嘶哑,带著悲愤,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与此同时,泾原路帅府内,刚打了几场漂亮胜仗,连夺西夏几座寨堡的种师道、种师中、种师闵三兄弟,也接到了童贯那份颠倒黑白的「捷报」。
种师闵年轻气盛,将那通令文书狠狠掼在地上,犹不解气,又擡脚猛瑞了一下旁边的矮几,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狗入的童贯!好不要脸的老阉奴!」他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明明是他自己坐镇后方,一叠声的催命符逼著刘法将军孤军深入!如今人死了,他倒成了运筹帷幄的诸葛孔明,反手就把屎盆子扣在死人头上!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简直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一一坏透了腔子的王八羔子!」
种师中面色铁青,紧握著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沉声问道:「大哥!难道…难道我们就真的一言不发,眼睁睁看著刘法将军死后还要蒙受这等奇耻大辱?!」
种师道坐在帅椅上,才长叹一声:「如今官家……官家把西北兵符印信,连同生杀予夺的大权,一股脑儿全喂给了童贯那厮。我们……我们还能如何?」
他擡起浑浊的老眼,压低了声音,「我得到刘法将军死的消息,就知道事情不对,我已私下遣了心腹,将几封不具名的陈情书信,把具体战情星夜送往汴梁李纲等几位清流正臣手中……看能否……能否为刘法争回几分身后清白吧。」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一声洪亮的通报:「报!曲端曲监押求见!」
只见泾原路兵马监押曲端,领著一个身上带伤甲胄残破却站得笔挺如枪的年轻武官大踏步走了进来。曲端抱拳,朗声道:「禀大帅!末将奉命清点战功,查实先锋营敢战士吴瑜!前日攻打野狼砦,正是此子,身先士卒,第一个攀上那三丈高的砦墙,连斩七名西贼悍卒,为我军打开缺口!实乃此战首功!」那名叫吴瑜的年轻军官,行了个最重的军礼:「末将吴瑜,参见三位大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