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得东京汴梁城,紫宸殿上,正值廷议。
官家赵佶高踞龙椅,心不在焉。
底下衮衮诸公,奏些钱粮刑名、边关细务,嗡嗡营营,恰似一群苍蝇撞了纱窗,入不得官家清听。官家只觉厌烦,暗道:「这些老腌膀,翻来覆去,不过些陈谷子烂芝麻,聒噪得紧。」恨不得赶紧结束正自神游物外,殿前司值殿官忽地趋步急入,如丧考她般跪倒丹墀之下:「启奏陛下,殿前太尉高俅,宫门外紧急求见!」
官家闻言,两道修眉便拧了起来,心下老大不痛快。
这高俅,平素在朝堂上,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但凡议政,支吾半响,也放不出个囫囵屁来,反惹人笑自己索性开恩,允他无事不必点卯上朝,乐得彼此清净。
今日这厮怎地撞了邪风,巴巴地跑来搅扰?
心下腻烦,道:「宣他进来罢。」
话音未落,只听殿门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夹杂著佩玉叮当乱响、官袍下摆绊腿的慈窣。
但见那高太尉,全然失了往日那等趾高气扬的体统。
头上乌纱帽歪斜,翅子颤巍巍几乎要掉下来,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布满了血丝,活脱脱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肥鹅。
他踉踉跄跄扑到御阶之下,「噗通」一声,五体投地,竟似浑没了骨头,带著哭腔嚎啕起来:「陛……陛下!天塌了!祸事了啊!求陛下为臣做主哇!」
这一嗓子,凄厉尖锐,直如夜枭啼哭,震得满殿嗡嗡作响。
方才还昏昏欲睡的朝臣们,顿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消,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这位太尉身上,连蔡京都睁开了一对老目。
官家惊疑问道:「高卿家,何事惊慌至此?成何体统!起来说话!」
高俅哪里肯起?
他双手死死抠著冰凉的金砖缝,额头抵地,涕泪横流:「陛……陛下!高……高唐州……失……失守了哇!」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官家脸色微变:「失守?被何人攻破?朕记得那高唐州知州不是你那堂兄弟高廉吗?」
「死……死了!都死了啊!」高俅猛地擡起头,脸上涕泪汗水糊作一团,「那……那些天杀的贼寇!破了城池,杀……杀进州衙……臣那堂弟高廉一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整整四十余口啊!一个不留,全……全被砍了脑袋!呜鸣呜鸣……」
他边说边捶胸顿足,「……杀完了人还不算,一把冲天大火,烧!!烧啊!把整个高唐州烧得是干干净净,鸡犬不留,一片白地!呜呜鸣呜……陛下!臣那可怜的堂弟……臣那高家血脉……求陛下发天兵,剿灭贼寇,为臣,为臣那惨死的亲族报仇雪恨哪!!!」
官家大怒:「什么?!哪里来的贼寇如此猖獗?胆敢屠戮州府,残害朝廷命官满门?!」
高俅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嘶吼道:
「是梁山泊!是那水洼草寇一一梁山泊的贼子!」
这三个字第一次进入群臣得耳朵,面面相觑。
官家只死死盯著下面战战兢兢的中书省宰执和枢密院重臣,破口大骂:
「废物!一群酒囊饭袋!尸位素餐的蠢材!中书省!枢密院!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耗尽了朕的国库钱粮,就养出你们这群睁眼瞎、聋子耳?!」
「梁山泊贼寇啸聚山林,他们竞敢攻破州府,屠戮朝廷命官满门,焚城掠地!尔等事前竞无半点察觉?朕看你们脖子上顶著的,不是吃饭的家伙,统统都是废物!朝廷的颜面,朕的颜面,都被你们这群蠹虫丢尽了!」
满朝朱紫,在这天威震怒之下,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