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擡起泪眼看他,那眼神里又是嗔又是怨,还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委屈:「你这声妹妹,便是故意来欺负我么?你这样大喇喇地进来一一传出去,我们还要做人不要?」
「你喊我世兄,我自然喊你林妹妹!」大官人一愣叹了口气说道:「我进来其实是有事找你,只是门外无人,我想以我们的情分便直接走了进来,若说是错,却是是我的不是,我进来看你睡著,却没有直接出去,更是我不对。」
「若说是有意轻薄,你我相识不是一天两天...我若真是那等轻薄之人,你今日还会与我在此说话么?可你就是怪我,我也认了。只是你叫我现在退回到刚刚,我怕还是不会出去的。」
「我进来原是寻你有事,可一见了你睡著的光景,便把什么事都忘了。你若要怪我无礼,只管怪。可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黛玉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脸上像著了火,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慌乱地想:他这是在说什么?他怎么能如此这般一一这般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这算什么?
他是认真的,还是在拿我取笑?
她深吸了一口气,擡手将脸上的泪痕胡乱擦了擦,再擡起头时:「既是有事,那便是正经事。正经事便该正经说,哪有站在人家卧房里说的道理?」
她侧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犹带泪痕的脸,只留给他一个清瘦的侧影,和那截雪白的后颈。「你先出去,外面等我。容我梳洗了再说话。」
「好。」大官人干脆地应了一个字。
帘子落下,屋内重归于静。
黛玉坐在那里,怔怔地看著那晃动的帘子,半晌没有动弹。
湘云又翻了个身,咂咂嘴,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黛玉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一烫得吓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紧被角的手,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心跳更是乱得不成样子。
「混帐……」她低声骂了一句,可那声音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道,听著倒像是在撒娇。
她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妆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来一一苍白,瘦削,眼眶红红的,泪痕未干。
可那眉眼之间,却又含著一丝藏也藏不住的、娇羞的笑意。
她对著镜子里的人嗔道:「瞧你这副模样,成什么样子。」
说著便拿起梳子来梳头,一下一下的,可那手还在微微发颤。梳了几下,便停了下来,怔怔地望著镜中的自己出神。
忽听外间一阵脚步响动,伴著紫鹃、雪雁清脆又带著几分慌乱的声音:「给大官人请安!」紧接著帘子「哗啦」一响,紫鹃和雪雁已急急抢了进来,脸上犹带著奔波的红晕,鬓角微湿。黛玉一见她们,心绪又添了恼意:「你们这半日都跑到哪里去了?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连个人影儿也不见。外头谁来了也不进来通报一声,倒叫我」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方才的事,脸上微微一红,便住了口,只拿眼瞅著她们。
紫鹃喘匀了气,忙上前一步,先麻利地拿起搭在屏风上的月白素罗衫给黛玉披上,嘴里解释道:「好姑娘息怒,听说我!实是兰哥儿挪到后面小院养病去了,太太吩咐下来,原来院子里所有的箱笼、衣裳被褥都得重新浆洗晾晒一遍。偏生素云姐姐和碧月姐姐在厨房盯著熬那消暑的绿豆乌梅汤,一刻离不得人。外头小厮们又进不得内院,全是些婆子媳妇搬擡那些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衣包,哪里使得上力?实在支应不开,才临时叫了我们俩去搭把手。」
雪雁也凑过来,一面帮黛玉重新系好肚兜的带子,一面接口:「就是就是!大奶奶那边也不知怎地,养了怎多猫!昨儿夜里兰哥儿才挪进那小院,今早我们带著收拾好的东西去小院,我的天爷!那外间地上、墙上、桌上,竞被猫儿尿了好大一滩!好大的味儿,却别说倒不是那么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