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由不得又愧又委屈,想到照顾宝玉这么久,自己家中这点子事,宝玉竟也丝毫不帮国问,最后只能自己去求大官人,昨晚死过去又活过来不知道多少回,今日这般难受如今还要被老婆子骂,一念及此,那强忍的泪水再也止不住,顺著细腻的脸颊滚落下来。
宝玉进来虽听了满耳腌膦话,心疼袭人那梨花带雨模样,碍于身份,也不好怎样,只得硬著头皮替袭人分辨:「妈妈息怒,她真个是病了……」
又说:「您老人家不信,只问别的丫头们便知。」
李嬷嬷一听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拐棍敲得山响:
「好哇!你如今只护著那群狐狸精,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奶妈子?叫我问谁?谁不帮著你?谁不是被袭人这小蹄子拿下马来被她管著得,还能不帮她说话?」
「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老婆子都门儿清!走!咱们到老太太、太太跟前评理去!我把你奶得这么大,到如今吃不著你的奶了,就把我丢在脖子后头,任凭这些丫头片子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我得命苦哦!」
一面说,一面也捶胸顿足地嚎哭起来。
此时,在里头众姑娘听得外头李嬷嬷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黛玉、宝钗等也已款款走来劝解。黛玉声音清泠:「妈妈,你老人家且担待他们一点子就完了。」
宝钗等人也仪态万方地附和都说你何等身份,何必和她们一般见识!
李嬷嬷见是她二人一把拉住,鼻涕眼泪全抹在宝钗衣袖上,絮絮叨叨诉起委屈来,将这些日各种委屈包括吃那酥酪等事,翻来覆去说了个没完没了。
可巧王熙凤正在上房算清了输赢帐目,听得后头一片声嚷,便知是李嬷嬷那「老背晦」的老毛病又犯了,正在排擅宝玉房里的人。
偏她今日输了些钱,心头正窝著一股无名火。
王熙凤丹凤眼一挑脚下生风地赶了过来,二话不说,一把挽住李嬷嬷的胳膊,脸上堆起明媚笑靥:「哎哟我的好妈妈!快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老太太听见了要不高兴的。您老人家是体面人,别人高声您还要管束呢,难道反在这里嚷起来,惹老太太生气不成?您只告诉我,是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您?我替您狠狠打她!走走走,我屋里刚炖得滚热的野鸡,香著呢!快来跟我喝两盅去!」
一面甜言蜜语哄著,一面不由分说,身段妖娆地半搀半拽著李嬷嬷就走,又扬声叫平儿:「替你李奶奶拿著拐棍子,还有擦眼泪的帕子!伺候仔细了!」
那李嬷嬷被她架著,脚不沾地,嘴里还兀自嚷嚷:「呸!我也不要这条老命了!索性今儿没了王法,闹他个天翻地覆,讨个没脸,也强过受那娼妇蹄子的腌膀气!」
见王熙凤这般雷厉风行,宝钗端庄含笑,黛玉则掩著小口,拍手笑道:「真真是亏了这一阵穿堂风来,把这老婆子「嗖』地一下便撮了去!清净了!」
湘云笑得前仰后合,拍著腿道:「这一手真是妙!连哄带拽,又笑又骂,要我说,她那一张嘴,十个老妈妈也说不过她。」
李纨也忍不住笑了,道:「也就她能治得住。换咱们,谁有那本事?」
宝玉望著她们离去的背影,点头叹道:「这妈妈又不知是哪里的帐算不清了,只拣那软柿子捏。昨儿又不知是哪个姐姐妹妹得罪了她,记在袭人头上。」
袭人一面抽泣一面说道:「这还不够我受的?还只是拉扯别人。」
宝玉见她躺著双手放在小腹上,还当她不舒服,又添了这些烦恼,连忙忍下气,温言软语安慰她仍旧躺好发汗。
又见她病中更添娇弱,脸颊潮红,汗湿的鬓发贴在颈侧,更添怜惜之意,便劝她只安心养病,别为那些没要紧的事动气。
袭人冷笑一声,别过脸去,露出一截细腻修长的脖颈:
「若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也站不住了。只是天长日久,总这样下去,可叫人怎么熬呢?我时常劝你,别为我们这些下人得罪人,你只顾一时护著我们痛快了,他们面上不显,心里都记著帐呢!遇著坎儿,什么难听话对你说不出,便朝著我们来!大家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谁又知道!」
一面说,一面想到这些禁不住又滚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