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以阉宦之身,竞存了封王裂土、图谋异姓王爵的痴心妄想!
一个,欲毕其功于一役,夺横山,雪百年之耻,复燕云故土!
此等不世之功,于他二人而言,是何等煊赫的诱惑!
可这诱惑之下,是万丈深渊,埋的是他刘法,埋的更是熙和两万选锋精锐!!
「铿!铿!铿!」门外陡然响起铁甲铿锵碰撞之声,伴著数人急促而沉重的脚步,由远及近,直抵门刖。
「经略相公!童宣抚……已到辕门!」亲兵猛地掀帘闯入,气息微促。
刘法眼神一凛,迅速整肃身上甲胄,扶正兜整,快步迎出。
童贯已昂然立于庭中。
长途奔波的尘土难掩其威势,双目如鹰隼般锐利,扫视著周遭。
身后,杨可世与辛兴宗按刀紧随,二人面色沉凝如铁,甲胄上风沙犹在,步履沉稳,带著一股沙场磨砺出的杀伐之气。
「宣抚相公远道劳顿,末将迎迓来迟,万望恕罪!」刘法躬身抱拳,声沉而稳。
童贯只略一摆手,鼻中「唔」了一声,目光如电,掠过刘法肩头直射入正堂,脚步毫不停顿,径直踏入他的视线,瞬间便钉在了壁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上,开门见山,声威赫赫:
「刘经略,本宣抚的军令,可曾收到?」
刘法紧随其后入堂,叉手肃立:「回宣抚相公,钧令已至,末将拜阅。」
童贯霍然转身,鹰目直视刘法,眉头骤然锁紧,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既已拜阅,缘何本宣抚观你熙河路上下,竟无半点秣马厉兵、整军待发之象?营盘沉寂,兵马未动,是何道理?!」不待刘法答话,童贯已逼近一步,手指重重戳向舆图横山方向:「本使刚从横山前沿归来!鄜延刘延庆、环庆刘仲武、泾原种师道三路兵马,本宣抚已亲临督饬,严令整备!」
「只待号令一出,三路齐发,强攻横山!届时夏人顾此失彼,首尾难应,正是你熙河路千载难逢之良机!」他猛地将手指划向熙州,再狠狠戳向统安城以北:
「你只要按吾军令,亲率熙河选锋精锐二万,自熙州北上,以统安城为前出根基,长驱直入,直捣夏贼腹心一朔方!」
堂中霎时死寂。
灯花爆了一下,映得童贯眼中精光更盛,也照亮了杨可世、辛兴宗二人低垂的眼睑下,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刘法沉默片刻,胸膛微微起伏,终于缓缓擡起头,目光沉静却异常坚定地迎上童贯的逼视:「宣抚相公明鉴。此令……末将,不敢奉命。」
「嗯?!」童贯眼中寒芒暴涨,从鼻腔里进出一个冰冷的音节,整个堂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为何?!两个字,沉甸甸砸在地上,他的目光也狠狠盯住刘法。
刘法走到舆图前,手指稳稳点住统安城以北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地域:
「宣抚大人,统安城虽为我所据,然孤悬夏境数百里,深入不毛。夏人失此屏障,岂能坐视?此地沟壑纵横,山川险恶,非坦途也。大军一旦深入,粮道绵长,极易被袭扰断绝。」
童贯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笑意,似早有所料:
「刘经略多虑了!粮秣辎重,本宣抚岂无筹划?我已徵调八万民夫,组织庞大输运,专司你两万精锐之后勤!粮草军械,必源源不断送至军前!此事,本宣抚以项上人头担保!必不使你后顾之忧!」刘法闻言,非但未露喜色,反而眉头锁得更深,发出一声更沉重的叹息:「宣抚相公……正因如此,此策方为最大隐患!八万民夫,车马辎重,浩浩荡荡,绵延数百里于敌境!此非运粮,实乃招引饿狼之肥羊!声势如此浩大,西夏岂能不惊?不察?」
「而今夏主之弟,晋王察哥,现掌右厢军,此人雄鸷多谋,自末将在古骨龙、仁多泉两度挫其兵锋,早已视末将与熙河军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我军如此大张旗鼓,深入其腹地,察哥必能窥破我军战略意图。届时,其只需遣精骑一支,凭借地利,或断我粮道,或据险设伏,前后夹击……我二万孤悬之师,纵是百战精锐,亦恐……有去无回!」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金石般的决绝:「更何况,朔方乃夏人腹心老巢!纵有八万民夫输运,助我熙河选锋深入,然孤军悬于绝域,粮道长如蛇蜕!倘若夏贼精锐尽出,断我归路,则」「够了!」
童贯厉声打断,盯著刘法,嘴角竟缓缓向上牵起,绽开冷笑,顿时室内一片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