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中书见刘翊如此识相,脸色稍霁,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揭过。
刘翊却并未直起身,依旧躬著腰:「只是————只是卑职斗胆,还有一桩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大人,那田虎一干人等显是积年悍匪,凶狠狡诈.....!」
梁中书点点头:「尔等所虑,本官岂能不知?早已未雨绸缪!报捷请援的快马,本官早已遣出!奏报上写得明明白白一经查实,此番作乱者,乃巨寇田虎并北地剧盗张万仙之残党!此獠纠合亡命,啸聚山林,复起狼烟,竟拥数万之众,悍然围攻大名府!贼势滔天,危如累卵!伏乞天颜震怒,速发天兵,剿灭凶顽,解大名倒悬之危!」
刘翊与李孝忠听得此言,心中寒气直冒,对视一眼,这梁大人既然如此肆无忌惮说出来,便是让自己二人画押了!
那田虎残部与张万仙党羽,七拼八凑不过几千之众,到了梁大人口中,竟成了数万悍匪、贼势滔天!
如此一来,两千湘军覆没、三员大将战死的滔天罪责,非但烟消云散,反全成了他梁中书运筹帷幄、临危不乱、死守孤城的泼天功劳!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极!
刘翊抱拳说道:「大人!大人深谋远虑,卑职叹服!我二人定当全力配合!可这几千强人,此刻正如蝗虫过境,在大名府周遭烧杀抢掠!大人若真个死守不出,坐等朝廷大军————只怕等援兵到来,这方圆百里,早已是十室九空,遍地焦土了!百姓何辜啊!
李孝忠抱拳道:「大人!城中尚有六千精锐禁军两千厢军!何须枯等?只需调拨两千厢军出城,虚张声势,尾随袭扰;再遣四千禁军出城,寻隙截杀,互为特角!足可将这几千乌合之众歼灭,最不济也驱赶向北,远离人烟稠密之地!如此,既能保得地方百姓少受荼毒,又不耽误大人向朝廷报捷请功!此乃两全之策,万望大人开恩!」
梁中书猛地一拂袖,厉声呵斥道:「住口!刘翊、李孝忠!尔等好不知进退!如何调兵遣将、保境安民,此乃本官职责所在,关乎朝廷体统、军国机要!岂是尔等小小军汉该妄加置喙、指手画脚之事?」
不再给二人任何开口的机会,梁中书对著门外断然喝道:「来人啊!取供状来!伺候两位——画押!」
话音未落,只见师爷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转出,手里早已捧著一纸墨迹淋漓的供状和一支蘸饱了墨、笔尖犹自滴著墨滴的毛笔递到了刘翊和李孝忠面前。
而此时。
汴京。
通真宫乃是官家专为林灵素修的道宫。
林灵素的道宫深处,香烟缭绕。
王子腾,此刻却屈尊降贵,盘膝坐在一个青布蒲团之上。
林灵素手持拂尘,脸上挂著笑意:「王殿帅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著实精妙。满朝皆知,殿帅乃是童枢密一手擢拔的心腹臂膀————却万万料不到,殿帅竟能与贫道这方外之人,结此善缘。」
王子腾闻言,坐在蒲团上微微躬身道:「国师言重了。下官这颗心,忠的是天子,若说要做狗————那下官也只能做官家的忠犬!至于童枢密的提携之恩?」
王子腾顿了顿,冷笑道,「倒不如说,是下官多年来苦心为官家搜罗奇珍异宝、敬献那源源不断的花石纲的功劳,让枢密大人觉得下官————尚堪一用罢了。」
林灵素听罢,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只做官家的狗!说得妙!」
他拂尘轻摆,眼中精光闪烁,「艮岳之中,奇花异石日渐充盈,堆山凿池,恍若仙境。贫道观此气象,便知其中必有能吏干才操持。自那时起,贫道便已留心于王殿帅了。
若论通晓圣心,善解人意,又能彼此借力,互为奥援————放眼天下,岂有比你我二人联手更妙的?」
王子腾附和道:「国师手段通天,子腾敢不结缘?」
林灵素点了点头,接著说道:「王殿帅当知,这大宋的军权,泰半握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将门世家、军镇门阀之手!
童贯此人,虽是阉宦,却也不失枭雄手段,竟能硬生生从那些骄兵悍将、世代将门手里,虎口夺食,抢下西北边军的部分实权!然则,这条路于你我二人而言,已然不通!童贯什么人?官家潜邸奴才,阉奴尔,背后站的是官家,这群边匪尚能吐出些军权来,换做你我二人,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