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是可以看的。不过—」她扬了扬下巴,眼角眉梢全是女儿家的娇态,「我可不能白给你看。你得答允我两件事。」
大官人含笑问:「什么事?」
黛玉声音清脆:「虽说方才得了你上下两句,——可、可你送了旁人两阕完整的,偏偏只给了我一句残句,半上半下的,倒像是施舍似的。我也要你给两阕,不是我一定要你的,我只是觉得————
于我有些不公道。」
大官人心道,这也算事,随意抄两首便是问道:「第二件事呢。」
黛玉指了指地下的花帚和花锄:「这还有一块地儿的花朵我没扫,你既来了便帮我扫了!」
大官人看著那一地花瓣,又看了看她,换得一日清闲的买卖谁说做不得?
利利索索地挽起袖子,弯腰拾起那把花帚,竞真的认认真真扫起地来。
黛玉站在一旁,看著他在江南如何霸道威风的人,这会儿却像个听话的小厮似的为自己扫花,心里不知怎的涌上一股甜意,又酸又涨的,像含了颗没熟透的青梅。
她垂下眼帘,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只轻轻说了一句:「仔细些,莫要把花瓣扫碎了。」
声音轻得像那落花,被风一吹,就散在了大观园五月的阳光里。
林黛玉抱著那叠公文,一溜烟儿似的走回潇湘馆。
才进院门,便急吼吼地唤雪雁与紫鹃:「快!快与我磨墨铺纸!」
正乱著,帘子一挑,老太太跟前的大丫头鸳鸯走了进来。
她一双利眼扫过黛玉略显慌乱的情态,又瞥见案上匆匆铺开的文房四宝,笑吟吟问道:「姑娘好忙!老太太打发我来问问,今儿个怎么还没过去?可是身子不爽利了?」
黛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作镇定:「正是呢————早起就觉得有些闷闷的,头也晕——许是————许是方才在园子里,吹了风,又劳了神,有些乏了————」
鸳鸯看她脸上红晕未消,鬓角微湿,倒真像累著了:「原来如此。姑娘且好生歇著,我这就去回老太太。」
鸳鸯刚出潇湘馆院门,没走几步,迎面就撞见四处渡步看了看园景的大官人。
鸳鸯蓦地想起那日自己窥见的光景,她脸上腾地飞起两片火烧云,心口突突乱跳,像揣了只活兔子。
也顾不得礼数周全,只胡乱蹲了蹲身,蚊子似的哼了句:「给————给大人请安————」话音未落,低著头一溜小跑没了影儿。
大官人被她这阵仗唬得一愣,摸摸自己的脸,嘀咕道:「奇了怪了,我今儿脸上生得这般吓人?
」
他摇摇头,信步往薛宝钗住的蘅芜苑去。
谁知到了门口,小丫头子说:「宝姑娘去薛太太屋里请安了。」
大官人想著左右无事,便往薛姨妈住的东北角小院踱去。
刚走到院墙根下,就见那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薛蟠那呆霸王做贼似的探出半个脑袋,怀里紧紧搂著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裹。
他一抬眼看见大官人,忙不迭钻出来,一张大脸笑得稀烂:「哎呀我的好哥哥!可算撞见你了!前日正要找你,却都说你回清河县了,害我好找!」
大官人见他这鬼祟模样,心下好笑:「蟠兄弟,慌慌张张作甚?你妹妹可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