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他动作不慢,刚出得贵妃寝殿的门槛,转过回廊,迎面就撞见了刘宗元!
这刘老爷一双老眼,精光四射,上上下下,如同钩子般在大官人身上刮了几遍,喉咙里滚著痰音,沉声问道:「西门大人,娘娘……都吩咐你些什么紧要事了?去了这半日?」
大官人笑道:「娘娘却是交代了重要事体,下官不敢耽搁,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垂著眼皮,只觉刘宗元那两道目光,刀子似的戳在自己脊梁骨上。
刘宗元鼻子里「唔」了一声,又深深盯了他两眼,见瞧不出什么破绽,这才慢悠悠地侧身让开半步,算是放行。
大官人忙不迭告退,脚下生风般溜了。
刘宗元望著大官人远去的背影,撚著胡须,心头疑云未散。
大官人回到贾府时,已是漏尽更残、星月无光的时辰。
那元春娘娘省亲的銮驾早回了深宫内苑,宫门紧闭,恩宠深浅立时见了分晓,哪及得刘贵妃那般,借著三分病气儿便能宿在娘家的体面?
大官人拖著倦体回到房中,金钏儿不在跟前,还在照顾她母亲。
潘巧云这妇人,眼尖耳灵,听得动静,早如穿花蝴蝶般迎了出来,口里连声叫著「我的爷」,手脚麻利地替大官人卸袍解带。听闻明日便要启程回那清河县去,这妇人喜得粉面含春,柳腰轻摆,一双吊钟便贴了上来,被自己双手一夹在大官人酸胀的肩背上揉捏按捺,口脂香气混著汗气,端的撩人。
次日,大官人强打精神,往开封府衙里走了一遭,将些首尾交代清楚。
便带著一干家眷仆从,并那传旨封吴月娘诰命的一队内监公公,浩浩荡荡往清河赶路。
金钏儿在家侍奉母亲,孟玉楼、晴雯两个又忙著铺子里的营生,大官人身边只剩得崔氏并潘巧云两个妇人回清河。
应伯爵这厮新近富贵还乡,正是得意忘形之际,浑身骨头都轻了几斤。
大官人眼尖,瞥见自家车队里竞还夹著他一口沉甸甸的箱子,心下诧异,便唤他近前问道:「你箱子里装得甚好物事?莫不是这几日在外头,手爪子又不干净,索了谁的贿去?你可给我小心些,不要让我亲手给你落入狗头铡了。」
应伯爵唬了一跳,慌忙摆手,指天画地地叫道:「哎哟我的好哥哥!亲哥哥!天地良心!兄弟能有今日,全仗哥哥擡举,粉身碎骨也难报大恩!我应花子虽是个下流胚,却也晓得杀鸡取卵是断根绝户的蠢勾当,怎敢做那等自掘坟墓、忘恩负义的勾当?哥哥这般说,岂不是拿瓦片儿当金砖,小觑了兄弟这点子心肝脾胃肾?祖宗坟头上冒了这点青烟,容易么?兄弟我恨不得早晚三炷香供著!岂敢……岂敢拿自家那泡臊尿去浇熄了它?」
他赌咒发誓,唾沫星子横飞。
大官人见他情急,倒笑了:「罢了罢了,休要聒噪。既不是赃物,那这一箱子,端的何物?」应伯爵这才转忧为喜,脸上堆起十二分的得意,亲手揭开箱盖,但见里头齐齐整整码著的,竟是一册册线装书籍!
他随手拈起一本,献宝似的捧到大官人眼前。大官人定睛一看封皮,上书几个墨字一一《夜战八方步法精要》?
竟是一本绿林步战秘籍!大官人不由得一愣。
应伯爵嘿嘿一笑,挤眉弄眼道:「好叫哥哥得知,这几日兄弟在外,著实款待了几路江湖上的好汉!哥哥你是没见著,那些个豪杰,哪个不是练了几十年把式的?见了兄弟,也跟见了亲爹老子一般热络!纷纷要把这些送我!若非怕给哥哥惹来麻烦,凭兄弟这三寸不烂之舌,此刻哥哥帐下,少说也添了几十个磕头拜把子的好兄弟哩!」
大官人听了,心道:「这泼才,若真敢如此行事,怕不是十一弟那口快刀,立时便要将你剁成肉酱!」面上却只笑道:「哦?如此说来,这许多秘籍,尽够你应家练就一身绝世武功,开山立派了!」应伯爵闻言,「呸」地啐了一口,满脸不屑道:「哥哥休要取笑!练这劳什子?你瞧瞧那帮厮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几十年苦功下来,还不是见了老子就矮三寸?傻子才去受那份罪!兄弟我早拿定主意,家中那不成器的小崽子,给我好生念书去!将来考个进士及第,戴那乌纱、穿那绯袍,那才叫真真的光宗耀祖,比甚么鸟秘籍不强万倍?」